南阳已与辟守玄决裂?不怕被追杀?”
陆天行合上帛书,收入袖中,声音平静如古井:“她若怕,就不会留下此书。她既敢署名,便说明她已不再视南阳为阴癸派主,而是……盟友。”
“盟友?”婠婠嗤笑一声,眉宇间却无半分讥诮,唯有一片冰寒,“阴癸派内斗百年,何曾有过真正盟友?不过是今日共饮鸩酒,明日分食其骨罢了。”
“未必。”陆天行抬眸,望向庙外渐次染金的远山,“白清儿若只为自保,大可远遁漠北,永世不履中土。她偏要留在洛阳,布阵、留书、设局……所图者,恐怕不止是活命。”
话音未落,庙外忽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节奏分明,竟似踏着某种奇异鼓点。三人齐齐转身。
庙门光影晃动,一人策马而至,勒缰停驻于阶下。来人一身赭色短打,头戴竹笠,笠沿压得极低,遮去大半面容,唯余线条冷硬的下颌。他并未下马,只将手中一杆漆木长枪往地上一顿,枪尖入土三寸,嗡鸣不止。
“奉醉仙楼主之命,”那人声音沙哑如砾石相磨,“请三位贵客,即刻赴约。”
婠婠眸光一闪,右手悄然按上鞭柄:“醉仙楼?洛阳西市那家?”
“正是。”竹笠人缓缓抬头,露出一双灰翳混浊的眼睛,目光却如鹰隼般锐利,自三人面上一一扫过,最终定格在陆天行腰间那柄无鞘长剑上,“楼主说,楚王若来,便请验剑。”
陆天行神色不动,右手抚上剑身,轻轻一推。
“铮——”
一声清越龙吟,响彻废庙。剑未出鞘,剑气已如寒潮奔涌,撞上竹笠人面门。那人竟不闪不避,灰翳双目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喉结上下滚动,竟硬生生咽下那一口翻腾血气,脚下青砖无声龟裂。
陆天行收手,剑吟顿歇,仿佛从未出声。他只淡淡道:“带路。”
竹笠人抹去唇角一丝血线,翻身上马,调转马头,当先驰去。马蹄踏碎落叶,卷起萧瑟秋风。
醉仙楼,洛阳西市最负盛名的酒肆,三层飞檐,朱漆廊柱,门前两尊石狮龇牙咧嘴,口衔铜环,环上系着褪色红绸。此时正值午市将散,酒旗懒懒垂着,门内却已灯火通明,酒香、肉香、脂粉香混作一团,喧嚣鼎沸,人声如潮。
竹笠人引三人穿过前堂,绕过喧闹的食客,自一道垂着珠帘的侧门进入。帘后别有洞天,曲径回廊,雅致幽深,两侧厢房门楣悬着湘妃竹匾,上书“漱玉”、“栖霞”、“松风”等雅号,静得连廊下铜铃轻响都清晰可闻。
行至尽头,一座独立小院门前,竹笠人停下,躬身:“三位请。”
院门虚掩,门缝里漏出一线暖光,还有若有似无的琴音,如清泉漱石,泠泠淙淙。
婠婠率先抬手,欲推门。指尖将触未触之际,琴音忽地一滞,继而转为一段极慢极涩的散音,似老僧敲木鱼,又似枯枝折断,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滞重感。
婠婠指尖顿住,面色微变:“《广陵散》残章?!此曲失传三百余年,唯有……”
“唯有慈航静斋藏有孤本。”陆天行接口,声音不高,却如金石坠地,“且弹者左手‘捻’法生涩,右手‘擘’势沉滞,分明是强记曲谱,而非浸淫多年——她在试探。”
话音未落,院内琴音陡然拔高,化作一声凄厉凤鸣,撕裂寂静!与此同时,院门“吱呀”一声,自内开启。
门内,一名素衣女子端坐于梧桐木琴案之后。她约莫三十许岁,容貌清绝,眉目如画,一袭月白宽袖长裙,乌发仅以一支素银簪挽起,气质温婉,恍若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然而当她抬眸望来,那双眼睛却澄澈得令人心悸,仿佛能照见人魂魄深处最幽微的褶皱。
她指尖尚按在七弦之上,琴音余韵未绝。
“楚王,婠婠姑娘,大鹤儿姑娘,”女子声音清越,如珠落玉盘,“小女子白清儿,有礼了。”
婠婠冷笑一声:“白姑娘好大的胆子,竟敢在洛阳城内,设下这等‘广陵散’的杀机?”
白清儿微微一笑,指尖轻拂琴弦,余音袅袅:“婠婠姑娘误会了。此非杀机,乃是……试剑石。慈航静斋的《广陵散》,向来只奏予‘明君’听。若楚王不堪此曲之重,便请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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