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她记得。
原来她一直记得。
一股滚烫的酸流毫无预兆地冲上鼻腔,路明非猛地仰起头,死死盯住狮心会二楼一扇黑洞洞的窗户,喉结上下剧烈滚动,硬是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他重新看向夏曦,声音哑得厉害:“……你刻的字,我天天擦。”
夏曦怔住了。那层薄薄的、刀锋似的笑意第一次在她脸上裂开了一道缝隙。她嘴唇微张,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飞快地垂下眼睫,盯着自己白色蕾丝袜边缘一根翘起的细线,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
就在这片死寂里,楚子航动了。
他向前踏出一步,皮鞋踩在青砖上,发出清晰、冷硬、不容置疑的叩击声。他依旧没看路明非,目光却如实质般压向夏曦:“他碰过你。”
不是疑问,是陈述。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确认。
夏曦抬起眼。这一次,她的目光里没有嘲讽,没有戏谑,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虚无的平静。她看着楚子航,又像是透过他,看向某个遥远而血腥的水下深渊。几秒钟后,她轻轻吐出一口气,那气息轻得几乎听不见:
“碰过。”
路明非脑中轰然一声巨响,眼前发黑。他看见楚子航的手指瞬间绷紧,指节发出轻微的爆响,村雨的刀鞘尖端猛地向上一扬,仿佛下一秒就要撕裂空气!
“但不是他主动的。”夏曦的声音却异常清晰,像冰层下涌动的暗流,“是我按着他的头,把他往我嘴里塞的。”
时间,彻底冻结。
路明非忘了呼吸,忘了心跳,忘了自己是谁。他只看见夏曦侧过脸,月光勾勒出她下颌清晰的线条,那线条绷得极紧,像一张拉满的弓。她望着远处卡塞尔教堂尖顶上沉默的十字架,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重得能压垮整座山峦:
“因为不这么做,他就会死在我面前。像条烂泥里的鱼,抽搐着,翻着白眼,一点点凉透。”
她顿了顿,终于转回头,目光直直撞进路明非骤然失焦的瞳孔里。那里面没有怨怼,没有羞耻,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赤裸裸的坦荡,烧得路明非灵魂都在战栗:
“所以师兄,您要是真想替天行道……”她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目光扫过楚子航握刀的手,又落回路明非脸上,“不如先把我这个始作俑者,一刀劈了?”
夜风卷起她额前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她站得笔直,像一株在暴风雨中独自燃烧的雪松,焰心是灰烬,焰外是灼灼不灭的、令人不敢逼视的光。
楚子航提着村雨的手,第一次,极其缓慢地、松开了。
他垂眸,看着自己空了的掌心,又抬眼看向夏曦。那双常年浸在寒潭里的金瞳里,翻涌的烈焰熄灭了,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沉重的了然。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路明非以为自己会被这寂静活活闷死。终于,他开口,声音低沉得如同大地深处传来的回响:
“……抱歉。”
两个字,轻飘飘落下,却像两块巨石砸进死水潭。他微微颔首,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里的绅士礼,随即侧身,让开通往小楼内部的路。他不再看路明非,也不再看夏曦,只是转身,走向那扇敞开的、幽深的铁艺大门。月光勾勒出他孤峭的背影,村雨安静地垂在身侧,像一道尚未愈合的旧伤疤。
就在他即将踏入黑暗的刹那,夏曦忽然开口,声音清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楚师兄。”
楚子航的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
“谢谢您今晚的牛排,”她笑了笑,那笑容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还有……那句‘狮心会,永远是你最坚实的后盾’。我很喜欢。”
楚子航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他依旧没有回头,只是抬起右手,对着身后虚空,极其郑重地、握拳抵在左胸心脏的位置。那是狮心会最古老的礼节,献给战友,献给值得托付性命的人。
然后,他迈步,身影被门内的阴影彻底吞没。
铁艺大门在夜风中无声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令人心悸的轻响。
小楼外,只剩下路明非和夏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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