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穿白大褂的人,一个举着药瓶,一个举着锤子,中间写着‘谢谢叔叔修好了水龙头’。】
寺内原盯着那行稚拙的字看了许久,喉结微微滑动。
他没回,只将手机倒扣在掌心,缓步走回办公桌前。抽屉拉开,取出一枚铜制镇纸——那是去年收购一家倒闭町工场时顺手带回来的,底部刻着昭和三十年代的钢印:「大日本制药株式会社·质量即性命」。
他把它轻轻放在合同副本上方,压住那页印着违约金条款的纸。
七点整,门被叩响三声。
“请进。”
推门进来的是西园寺裕夫,头发一丝不乱,西装熨帖如新,手里却拎着一只半旧的帆布包,肩带磨得发白。他把包放在寺内原对面,拉开拉链,取出三样东西:一本皮面笔记本、一支镀银钢笔、还有一叠边缘微卷的传真纸。
“寺内桑,这是今天下午从大阪发来的最新动态。”西园寺裕夫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仓林育四郎社长已签署内部通报,正式解除梅本纯正取缔役职务,转任‘特别顾问’——无办公室、无秘书、无签字权,只保留董事津贴。武内美次则被调往九州分公司,名义上负责‘新药冷链试点项目’,实际已失去所有事业部管辖权。”
他顿了顿,翻开笔记本,指着其中一页:“更关键的是这个——今早九点十七分,大阪药监局官网更新了《药品生产质量管理规范》补充细则。第六章第二十三条新增一款:‘涉及公众健康安全之液态制剂储运环节,必须设置独立双人双锁监控系统,影像资料保存期不得少于三年零六个月,并同步接入地方药监局云端监管平台。’”
寺内原眉梢微挑:“他们真敢写进去。”
“不是敢写,是不得不写。”西园寺裕夫嘴角浮起极淡的弧度,“仓林社长亲自带队,在销毁现场直播时,当场宣布将投入十八亿日元升级全集团储液设施。他对着镜头说——‘武田药业不靠百年招牌活着,靠每天凌晨三点检查储罐阀门的人活着。’”
屋内安静了一瞬。
寺内原忽然问:“西园寺君,你父亲最近,有联系你吗?”
西园寺裕夫垂眸,手指无意识抚过帆布包磨损的边角:“上个月,他在京都的茶室见过仓林社长。两人喝了三道抹茶,没谈公事。临别时,仓林社长送了父亲一盒‘脑黄金’——没拆封,就摆在茶室玄关的矮柜上,至今未动。”
“哦?”
“父亲说,那是武田药业建厂初期,第一代社长用自家祖宅地契作抵押,向银行贷的款,买的第一个发酵罐。”
寺内原轻轻点头,没再追问。
他知道西园寺裕夫真正想说的是什么:有些规矩,不是靠罚款罚出来的;有些信任,也不是靠合同签出来的。它长在人的骨头缝里,长在三十年前茶室氤氲的水汽里,长在如今札幌凌晨四点仍在运转的恒温灌装线上。
手机又震。
这次是荒坂健康之家总部发来的运营简报:
【今日‘脑黄金’专柜客流同比增长237%,复购率达68.3%;
‘HAPE青年脑力支持套装’上线四小时售罄,等待名单突破12000人;
京都大学附属医院神经内科主任医师松尾健一,携团队提交联合研究申请,拟以‘脑黄金’核心成分开展阿尔茨海默病早期干预双盲试验;
另:东京都立广尾高中教师联合会致函,请求将‘HAPE校园营养计划’纳入2025年度校方采购目录。】
寺内原把简报推到西园寺裕夫面前:“你看,他们开始认真吃药了。”
西园寺裕夫扫了一眼,忽然道:“寺内桑,您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初没有那泡尿,武田药业会怎样?”
“会继续用三百年的惯性滑行。”寺内原望着窗外渐次亮起的灯火,声音很轻,“直到某天,一整个储液池的药剂,突然在质检报告上变成‘未检出有效成分’。”
他转回头,目光沉静:“西园寺君,割韭菜从来不是目的。目的是让土地记住,谁在施肥,谁在除草,谁在雨季来临时,默默加固了所有堤坝。”
西园寺裕夫怔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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