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会率领兵马前往河北,到时父皇趁机进攻邺城……邺城一破,自然就没有什么可以忧虑的地方了。”
傅亮此时询问:“那补给呢?”
“都到了敌军地盘上,自然是食粮于敌。”
“殿下要劫掠百...
朱超石手中的账册“啪”地一声掉在武库青砖地上,卷边翘起,墨迹未干的箭矢数目被踩出一道浅浅的灰印。他没弯腰去捡,只盯着奚斤那张被风沙与战事刻出深纹的脸,喉结上下一滚,声音低得像从地底碾出来的:“刘义真?”
“正是。”奚斤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那汗里混着汾水河畔的湿气与几日不眠的焦灼,“斥候亲眼所见——秦王旗在汾阴渡口停驻三日,亲兵皆着玄甲,甲胄上嵌银螭纹;随行有中书舍人、太常博士、国子助教十余人,携《礼记》《孝经》《毛诗》各三部,竹简装车二十七辆;另有一队羽林骑,马鞍俱裹素绫,鞍后悬紫檀匣,匣中所藏……是拓跋珪亲赐的‘龙渊’剑鞘,空鞘无刃,但鞘口金钉十二枚,颗颗嵌东山赤金。”
朱超石闭了闭眼。龙渊剑鞘——那是北魏天王授意宗室子弟临阵监军时才配发的信物。空鞘,意味着持鞘者不亲执兵戈,却可代天王斩将夺符;十二金钉,则明示其位同三公,有权节制诸道军马,乃至调发郡县仓廪、开府置僚属。刘义真今年不过十六,连胡须都未长硬,却已佩此鞘入河东,背后意味,比王镇恶亲至更令人脊背发凉。
“他带了多少人?”朱超石问。
“八千。”奚斤吐出两个字,顿了顿,“步卒六千,皆披双层札甲,甲叶以青漆髹过,不反光;骑兵两千,清一色河西良驹,鞍鞯俱新,马尾剪齐,蹄铁包铜,走动时声如细雨落瓦——不是流民裹挟的乌合,不是薛安都拼凑的杂牌,是平城禁军里挑出来的‘虎贲宿卫’。”
朱超石忽然笑了,笑声短促而冷,像刀锋刮过青铜剑镡:“难怪刘裕派见城即走。他认得这甲,也认得这马。蒲坂那两千人,在刘义真面前,不过是给虎贲宿卫喂马的料。”
堂内一时静得能听见武库梁木被暑气蒸腾的细微“噼啪”声。一只苍蝇撞在窗纸上,嗡嗡乱飞。
“他还带了什么?”朱超石弯腰拾起账册,指尖拂过被踩脏的“箭矢三千七百二十支”一行,墨迹晕开一点淡蓝。
“带了三样东西。”奚斤伸出三根手指,指腹厚茧刮过空气,“第一,是拓跋焘手书的《河东抚民诏》——用汉隶写就,盖着天王玉玺,诏中称河东百姓‘久罹兵燹,实为赤子’,许免三年租赋,准以粟米易盐铁,且设‘义学’于各县,教童子读《孝经》《论语》……诏文末尾,拓跋焘亲批‘朕躬自省,不敢忘尧舜之训’。”
朱超石冷笑:“尧舜?他祖父在参合陂坑杀燕军五万降卒时,可没想起孔孟。”
“第二样,”奚斤没接话,只继续道,“是三百具‘霹雳车’的图样与匠师。图样画在桑皮纸上,每一张都标注‘平阳城南门高九丈三尺,当设霹雳车十二架,射程需压城楼女墙三尺’……匠师全是并州本地人,祖籍上党、西河,父辈曾为后赵修过襄国宫,去年被拓跋焘从晋阳囚徒营里赦出,每人赏绢十匹、田五十亩。”
朱超石指尖一顿:“他们认得平阳城墙?”
“认得。其中一人,叫李老夯,二十年前亲手砌过南门瓮城的第三层青砖。他指着图样说:‘瓮城东壁第三块砖缝里,当年我塞了半截黍秆防潮,如今该朽成灰了。’”奚斤喉结滚动,“昨夜我让人潜入南门瓮城摸查……真在东壁第三层,抠出一小撮黑灰。”
堂内蝉鸣陡然尖利起来,刺得耳膜生疼。
“第三样呢?”朱超石声音哑了。
“第三样……”奚斤深深吸了口气,仿佛要压住胸腔里翻涌的浊气,“是五百具棺椁。桐木所制,无漆无饰,每具棺盖内侧,都用朱砂写着一个名字——王猛、苻坚、慕容垂、姚苌、赫连勃勃……还有……谢玄。”
朱超石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谢玄?”他一字一顿,像咬碎一块冰,“谢幼度?”
“正是。”奚斤点头,声音沉如坠石,“五百具棺,五百个名字。前秦、后燕、西秦、后秦、夏国……凡曾立国关中、河北、河东之地的君主、重臣、名将,一个不落。唯独没有拓跋氏先祖——拓跋猗卢、拓跋郁律、拓跋什翼犍的名字,一个都没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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