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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刘义真眨了眨眼,嘴角浮起一抹促狭的笑容,“沈将军说太尉没什么大错,那岂不是说——太尉还是犯下了些小错的。将军虽然嘴上不说,心里终究还是有几分埋怨的吧?”
这话一出,沈田子那张铁打的面孔顿时僵住了。
他脸皮微微抽动,看着刘义真那张笑嘻嘻的少年面孔,心中只想:到底是稚子,怎么能在这样大庭广众之下说出这般话来?
可要他继续客套下去,再重复一遍什么“太尉公断”之类的场面话,他又委实说不出口。
因为他心里确确实实就是这般想的,无奈之下,他只能权当没听见,转过身去,领着刘义真往早已备好的暖室走去。
咸阳的暖室,比新平王镇恶准备的那一间要暖和许多。炉火烧得极旺,炉膛里红彤彤的光映在墙壁上,将整间屋子烘得如春日一般。
但刘义真走进来的第一眼便注意到了,桌上的餐食也截然不同。
新平王镇恶为他接风时,桌上摆的是热腾腾的羊羹肉块,是北人惯食的菜肴。而沈田子这席上,铺开的却是雪白的稻米饭,配上几尾蒸得恰到好处的鲜鱼,旁边还摆着几碟南方口味的酱菜。
刘义真扫了一眼便明白了,沈田子麾下的将领庖厨俱是南人,哪怕关中稻米鲜鱼稀少,却依旧改不掉自己已经多少年的习惯。
陪席的还有数名南人将领,个个甲胄未卸,黝黑粗壮,一看便是跟着刘裕一路从京口杀出来的老卒。
可这些人在宴席上却兴致寥寥,一个个闷头饮酒吃菜,除了角落里乐师弹奏的清商之乐在低低回响之外,偌大的暖室里竟然连个开口说话的人都没有。
那气氛沉闷得几乎要凝出水来,知道的,晓得这是在为安西将军接风洗尘;不知道的,恐怕还以为是在给谁办丧事呢!
刘义真端起案上那杯山阴甜酒,仰头饮下一大口。那甜酒入口绵软,后劲却不小,一股热意从喉咙直窜到胃里,又返上来涌上面颊,染出两团薄薄的绯红。
他借着酒意环顾四周,忽然开口打破了满室的沉默:“沈将军,还有诸位——我虽听过尔等在青泥的战功,可旁人转述终究不如亲历者亲口道来的直接。不知诸位能否与我好好说说,当初在青泥,你们究竟是怎么以百敌万的?”
话一松口,席间气氛骤然一变。方才那些闷头喝闷酒的将领们,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动了某根弦,纷纷抬起头来,眼中迸出亮光。
这些南人将士,从京口一路跟着刘裕南征北战,打下过不知多少胜仗,可青泥那一战却是他们此生最引以为傲的巅峰!
只是这几个月来,王镇恶攻入长安的风头盖过了所有人,他们的功劳反倒少有人提起了。如今刘义真主动问起,又是在这酒席之上,气氛顿时便活络了起来。
“将军且听我说!”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偏将抢先开了口,将酒碗往案上重重一顿,酒水溅出来洒了满手也浑不在意,声音洪亮得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
“当时末将就在最前头!姚泓那厮带着好几万人从灞上压过来,黑压压的一片,望不到头!可沈将军一声令下,我等便毫不犹豫地冲了上去。末将一矛捅翻了最先冲过来的那个秦军校尉,连人带马戳了个对穿!后来的弟兄们跟着压上,硬生生把数万秦军冲乱了阵脚!”
他话音刚落,旁边另一名胳膊粗壮的校尉便急不可耐地抢过了话头,唾沫横飞地比划着:“你那算什么!我当时弯弓搭箭,对准了那面秦军龙纛——就差那么一点点!那一箭若是再偏上三寸,便直接射中姚泓的帅旗了!想起来当真是可惜,可惜!”
他说到激动处,竟真的满脸懊悔,仿佛恨不得穿越回那个战场上去,把那支射偏了的箭重新瞄准一遍。
暖室里的气氛被这些战火纷飞的往事彻底点燃。
那些方才还沉默如石的将领们一个个争相开口,你一言我一语,将青泥那场血战的每一个细节都翻出来咀嚼回味,仿佛那些刀光剑影的岁月就在昨日。
刘义真端坐席上,一边听着他们讲述,一边不住地点头,时不时插上两句恰到好处的惊叹,让讲述之人愈发得意,愈发说得眉飞色舞。
只可惜,酒席正酣之际,往往总会有那么一个倒人胃口的扫兴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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