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八,天光未明,细雨如雾,沾衣不湿,却沁骨生寒。
程家祠堂檐角悬着两盏白纸灯笼,烛火在风里微微摇曳,将“程氏先德”四字映得忽明忽暗。能跪在青砖地上,膝下垫着半旧不新的素麻蒲团,脊背挺得笔直,指尖扣进掌心,指节泛白。她已跪了两个时辰,香炉里三炷线香燃至中段,青烟袅袅,散入微凉晨气之中,竟不飘斜,似有定力。
身后屏风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王允君。她端着一只黑漆托盘进来,盘中一盅热粥、两碟小菜、一双竹箸,还有一方叠得齐整的素绢帕子。她没走近,只停在三步之外,低声问:“漪漪,吃些东西吧。”
能没回头,只道:“祖母还没来。”
“来了。”王允君侧身让开,程老夫人扶着丫鬟的手缓步而入,发髻银丝密布,衣襟素净无纹,脸上皱纹深如刀刻,眼神却亮得惊人,像秋夜里将熄未熄的一豆星火。
老夫人径直走到主位前,却不坐下,只凝望神龛上三块灵位——程父、程母、程家曾祖。良久,她抬手,用一方旧帕子拂去灵位右下角一道几乎不可见的浮灰。
“你祖父临终前,攥着我的手说,‘别教漪漪学规矩,教她认字,教她看地,教她算数,教她辨风向、识云色、听雨声。’”老夫人声音低哑,却字字沉实,“他说,‘这世道,会磕头的太多,会看天的太少。’”
能终于转过头,眼眶微红,却没落泪。
“他不是不疼你。”老夫人看向她,“是他怕你太懂人心,反被人心吞了。”
窗外雨声渐密,檐滴答作响,一声紧似一声,如更鼓催人。
程棹与程齐父子此时才至,皆着素服,神情肃穆。程棹欲开口劝能起身用膳,却被老夫人一个眼神止住。她只朝程齐颔首:“齐儿,去把祠堂后厢那口樟木箱打开。”
程齐一怔,随即应声而去。
片刻后,他捧出一只长尺许、宽五寸的乌木匣子,匣面无锁,仅以铜扣扣合。老夫人接过,指尖抚过匣盖上一条浅浅刻痕——是一株稻穗,穗粒饱满,茎秆微弯,似承重而谦。
“你祖父十八岁中秀才,二十二岁弃文从农,在萧山租了五十亩沙田试种早稻。三年不成,稻穗空瘪;又三年,遇涝绝收;第七年,他跟绍兴老农睡牛棚、嚼草根、守秧田,终于摸清潮汐、土性、水温与稻种之关系。”老夫人掀开匣盖,里头并非文书印信,而是一叠泛黄手稿,纸页边缘磨损卷曲,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字旁密密麻麻注满小楷,有些则被反复涂改,墨团如蚁群聚。
“这是他手写的《浙东耕录》残本。”老夫人取出最上一页,递向能,“你看这页。”
能双手接过,低头细读。纸上画着三幅田图:第一幅标注“沙壤,春浸三日即烂”,第二幅“黏土,夏旱七日即裂”,第三幅“淤泥田,冬蓄水,春翻晒,秋收倍于常”。图旁小字密密写着:“……稻种不可一概而论。余尝得嘉禾异种,名曰‘铁秆青’,秆硬耐倒伏,米粒长而韧,然畏冷喜暖,须立夏后插秧;又有‘雪裹银’,早熟耐寒,可抢收抢种,但米质松软,不堪久储……”
“他试种十三年,记下六百二十一页,毁掉三百一十七页。”老夫人声音微颤,“临终前三日,还在病榻上补最后一页:‘若得良种、良法、良器三者合一,则江南一亩可当北地三亩,十年可蓄粮百万石,倭寇叩关,百姓足食,何惧之有?’”
程棹动容,忍不住道:“父亲当年……竟真在做这个?”
“他在做。”老夫人目光扫过满堂子孙,“只是你们只看见他升任浙江按察副使,看见他主持海防,看见他调粮赈灾,却没人看见他每年冬月必赴余姚、慈溪、象山,蹲在田埂上掐穗、捏泥、量水。你们觉得他该为官,他便为官;你们觉得他该谈兵,他便谈兵;可你们从没问过——他想做什么?”
祠堂内寂然无声。唯有檐滴之声,嗒、嗒、嗒,敲在每个人心上。
能忽然开口,声音轻却极稳:“祖母,扈记得扬州府志载,永乐年间,郑和船队自泉州启航,携火药匠三十七人、铸炮师九名、测星官五人,另附《舟师占验》一部,详载潮汐、季风、罗盘校准之法。其中一页言:‘若观星失准,当校磁偏;若测距不准,当验木尺伸缩;若火药受潮,当焙于竹笼,忌铁器近之。’”
她顿了顿,抬眸直视老夫人:“祖父既知稻种随土性而变,可知火器亦随海气而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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