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后,李干没立刻动身。他盯着话筒看了两秒,指尖在木制电话机壳上轻轻敲了三下——这是他思考时的老习惯。屋内炭火噼啪轻响,温以沫正用长勺搅着锅里翻滚的汤汁,牛肉香气混着辣椒的辛香,在暖烘烘的空气里浮沉。她抬眼望过来,没说话,只是把盛好的一碗热汤推到桌边,碗沿还冒着细密白气。
“金川……第一机械部……”李干低声重复了一遍,眉头锁得更深了些。这两处地方,一个在西北戈壁深处,常年风沙卷着镍矿渣打在玻璃窗上像下雹子;一个在京西老楼群里,走廊尽头总飘着机油与松节油混合的刺鼻味儿。它们本不该同时向同一个人伸出手。
温以沫舀起一筷子冻豆腐,吸饱了汤汁后微微颤着:“谁找你?”
“两个单位。”李干接过汤碗,吹了口气,“都说有‘重要事’。”
她笑了笑:“那可真巧,刚夸完你今天运气好,就来了两封请柬。”
李干没笑。他喝了一口汤,热流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了些,脑子却更清醒了。金川实验室要的是电解镍的技术改良方案,第一机械部盯的却是高镍低碳钢的熔炼临界点——前者卡在电流密度与阳极泥分离,后者困在温度梯度与晶格畸变。表面看是两件事,可许安昨天在冶金部材料室里指着镍锭说的那句话,突然又撞进他耳朵里:“杂质越少越是稳定,最小的问题不是要去杂。”
去杂。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扎破了所有表象的浮沫。
他放下碗,抹了把嘴:“大温,我得去趟工业部。”
“现在?”
“嗯,得先弄清楚,他们到底知道多少。”
温以沫没拦。她起身取来他挂在门后的军绿色呢子大衣,袖口处磨得泛白,肘部还缝着两块深灰补丁。她抖开衣服,踮脚替他披上时,发梢扫过他耳根,带着皂角的清苦味。“路上慢些,今早广播说西山那边雪还没化净。”
李干点头,转身出门。寒风卷着碎雪粒子扑上来,他缩了缩脖子,快步穿过胡同口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枯枝在风里晃,影子斜斜扫过青砖墙,像一道未干的墨痕。
工业部办公楼三层东侧小会议室亮着灯。门虚掩着,里面人声压得很低。李干推门进去时,刘局长正站在黑板前,手里一支粉笔咔嚓折成两截。黑板上画着简陋的电解槽剖面图,几条红线歪歪扭扭标着电压走向,旁边密密麻麻写着“Cu2?”“Fe3?”“阳极泥沉降率<62%”。
“李干来了?”刘局长头也没回,把半截粉笔往桌上一撂,“坐。”
李干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屋里还有三人:冶金司副司长老周,穿件洗得发软的蓝布中山装;材料处新调来的技术员小陈,眼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角落里坐着个穿藏青棉袄的老者,双手笼在袖子里,见李干进来只微微颔首,没说话。
“刚才金川的电报,你们都看了?”刘局长转过身,手指点着桌上那份薄薄的纸,“王振国亲自签的名,说‘非许安同志不可’。”
老周咳嗽一声:“这话说得太重了。咱们国内搞电解的教授不下二十位,怎么就非他不可?”
“因为他说中了三个死结。”刘局长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草稿纸,展开铺在桌上。纸上是铅笔写的公式和潦草批注,最底下一行写着:“槽压>3.2V→Cu共析↑→纯度↓→90%临界失守”。
小陈凑近看了看,猛地抬头:“这……这数据我们昨天测出来才两小时!他怎么知道的?”
“他昨天就在现场。”刘局长目光沉沉,“全程没碰仪器,就盯着那块镍锭看了三分钟,又摸了两下。走之前说了句‘盐酸淬一遍试试’。”
屋里静了几秒。炉火在隔壁锅炉房里轰隆作响,震得窗框嗡嗡颤。
老周摘下眼镜擦了擦:“可第一机械部那边,为什么也指名要他?”
刘局长没直接答,反而问李干:“你昨天去一机部,看见他们那炉钢样没?”
李干点头:“看了。断口呈浅灰褐色,晶粒粗大,有明显硫化物偏析带。”
“那就是了。”刘局长走到窗边,掀开一角窗帘。外面天色已全黑,远处长安街的路灯连成一条昏黄光带,“许安上午给我递了份东西。”他从抽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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