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长白山里吹出来的徐徐夜风,乌漆嘛黑的夜里闪烁着忽明忽暗的火光。
林振东裹着劳动布褂子,深吸一口气嘴里的大前门,迎着风吐出一股子白烟儿,从西头养猪场回来后,停在了山脚下往二驴家去的路口。...
林振东嚼着桃酥,甜香微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却没让他多停留一瞬。他抬手抹了把嘴,转身从西屋门后取下挂在钉子上的蓝布挎包,里面装着今早刚从县里捎回来的两包火柴、三盒廉价搪瓷扣子、半斤粗盐——都是昨儿跟供销社老张磨了半晌才匀出来的货,没票,全靠人情和三斤山核桃换来的。
他掂了掂挎包分量,又低头瞧了眼自己脚上那双新纳的千层底布鞋,鞋帮子还泛着浆糊干透后的微白硬光。这双鞋是高翠兰昨儿熬到半夜一针一线赶出来的,鞋底厚实,针脚细密,踩在土路上稳当得很。他忽然想起前年冬天雪大封山,自己穿着破棉鞋蹚冰河去接产婆,脚趾头冻掉三块皮,回家烧了三天炕才缓过劲来。那时孙红梅蹲在灶膛前扒拉着柴火,灰扑扑的脸上全是汗,一边往锅里添水一边说:“振东啊,娘以后不拦你读书了,等开了春,咱攒钱买双胶鞋。”
这话他记着,也信着。可后来呢?后来他爹一句“念书有啥用,不如学杀猪”,娘就再没提过一个字;后来他考上了县师范班,录取通知书被林忠贵撕得粉碎,说那是“洋墨水糊弄人的鬼画符”;后来他跟高翠兰处对象,林忠贵拎着擀面杖追出半里地,骂他“骨头轻得能飞上天,娶个寡妇崽子丢尽祖宗脸”。
林振东喉结动了动,把最后一口桃酥咽下去,苦味儿反而先浮上来。
他推门出去时,高翠兰正蹲在菜园子边沿剁酸菜根。她挽着袖子,露出一截晒成浅麦色的小臂,发梢被汗水黏在颈窝,鬓角碎发湿漉漉的。见他出来,她抬头一笑,眼角弯出细纹:“东哥,咋又去送肉?都快一点了,柱子刚把锅刷完,宋婶儿说酸菜炖血肠再焖十分钟就能出锅。”
“嗯,顺路的事。”林振东把挎包往肩上提了提,“养猪场那边怕要费点工夫,我估摸着得留人在那儿守着——今儿来的是县畜牧站的老于,上回给公社猪场打防疫针那位,认得我。”
高翠兰点点头,没多问。她知道林振东心里有数,就像去年秋天暴雨冲垮了水泡子北岸堤坝,他二话不说跳进齐腰深的泥水里搬石头垒堰,浑身湿透回来只喝了一碗姜汤,就趴在炕沿上画图纸,第二天带着柱子和几个青壮汉子真把缺口补得比原先还牢实。
她只是放下菜刀,从围裙兜里掏出个油纸包,递过去:“喏,给你留的。猪肝炒尖椒,你爱吃嫩的,我少炒了会儿。”
林振东接过来,指尖碰到她手背,温热的,带点粗粝的茧子。他没说话,只把油纸包塞进挎包最里层,压在那三盒搪瓷扣子上面。
自行车碾过屯西头最后一段碎石路时,日头已斜挂西山梁,金光泼洒在波光粼粼的水泡子上,像撒了一把碎铜钱。远处养猪场铁皮屋顶反射出刺眼的亮,几只麻雀扑棱棱掠过房檐。林振东蹬车拐进场院,远远就听见林金海粗喘着气的声音。
“……不是这儿!第三排第七个圈,猪蹄子有点儿肿,昨儿还好好的!”林金海正蹲在一头黑毛母猪栏边,手里攥着支铅笔,在皱巴巴的笔记本上划拉,“于站长您看,这猪耳朵内侧有红斑,是不是受潮了?前两天连阴雨,咱垫的稻草换得勤,可底下还是潮乎乎的……”
他话没说完,抬眼看见林振东推车进来,喉咙猛地一哽,后半截话卡在嗓子眼里,生生吞了回去。他下意识把笔记本合上,拇指用力擦了擦封面,仿佛想抹掉什么痕迹。
林振东却像没看见似的,笑着跟站在猪舍门口的于站长点头:“于叔,您来啦?昨儿听说您下乡,我还寻思着哪天登门拜望,今儿倒巧了。”
于站长五十出头,戴副银丝眼镜,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闻言笑了笑:“振东啊,听王乡长说你这养猪场搞出了名堂,连县食品公司都派人来摸过底——我这不是来沾沾光么?”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振东挎包露出一角的油纸包,“哟,还带着吃食?”
“哪敢劳动您,”林振东笑着晃了晃挎包,“家里杀猪,剩的下水,媳妇儿炒了点儿猪肝,给您带一份尝尝鲜。”
于站长眼睛一亮:“哎哟,翠兰的手艺我可是惦记好几年了!上回盖房那顿杀猪菜,我连吃了三碗酸菜白肉,胃里还存着味儿呢!”他接过油纸包,打开闻了闻,鼻翼翕动,“香!这火候,嫩而不老,咸淡正好——振东,你媳妇儿是个人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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