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处遁形。她忽然想起花儿趴在窗台上,小手捂着嘴,眼睛亮晶晶地说:“爹说,奶奶可能想着花儿和哥哥白天上学了,自己一个人在家无聊……” 原来那孩子早就懂了,懂她强撑的体面,懂她藏在絮叨背后的惶恐,懂她每一次欲言又止里翻腾的羞耻与绝望。
“大七……”她喉咙里滚出破碎的音节,枯瘦的手指紧紧攥住那张泛黄的分家协议,纸边深深陷进掌心,“娘……娘糊涂啊……”
话音未落,院门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高翠曼清亮的嗓音:“大娘!大娘您在屋里不?我给您送鸡蛋来了!刚下的,还热乎呢!”紧接着是木门被推开的“吱呀”声,高翠曼端着个搪瓷盆,盆里码着七八个白壳鸡蛋,径直闯了进来。
她一眼就看见炕上搂在一起的母子俩,老娘满脸泪痕,儿子眼圈通红,灶坑里火苗跳跃,映得两人脸上光影浮动。高翠曼脚步一顿,随即大大方方地把搪瓷盆放在炕沿上,伸手就去拉林振东的手:“哎哟,大娘这是咋啦?想花儿和虎子了?快别哭了,眼睛哭肿了,明儿早上可没法送他们上学喽!”她故意把声音扬得又甜又亮,目光却飞快扫过林金海手里那本摊开的账本,又掠过老娘手里攥得死紧的协议书,眼神一闪,什么也没问,只笑着拍拍林振东的手背,“大娘,您就放心吧,后山那院子,您爱住多久住多久!翠兰姐说了,明儿杀猪,先给您留条后鞧,肥瘦相间,炖出来香得能勾魂!”
林金海看着小姨子,心头一暖,朝她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高翠曼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转身就要往外走,路过林金海身边时,脚尖不经意踢了踢他垂在炕沿下的小腿肚子,压低声音飞快道:“东哥说,明儿一早,他亲自来接大娘。柱子哥和宋婶儿也一块儿来,人多热闹!”说完,风风火火地又出了门,脚步声渐渐远去,只留下满屋淡淡的蛋腥气和灶火烘烤出的暖意。
林振东低头看着搪瓷盆里圆润的鸡蛋,又抬头看看儿子,再看看门口高翠曼消失的方向,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一点点塌软下来。她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悠长而绵软,像卸下了压了三十年的担子。
“大七,”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异样,“娘……听你的。”
林金海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握住了她的手。窗外,月亮已升至中天,清辉如练,温柔地铺满整个小院。远处山坳里,不知谁家的狗懒洋洋地吠了两声,很快又被夜风卷走。灶坑里的火苗安稳地跳动着,将两双交叠的手影,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像一道愈合的、不再流血的旧伤疤。
第二天清晨,霜花缀满了草尖。林振东早早起了床,用那把磨得锃亮的旧梳子,仔仔细细梳顺了花白的头发,又找出件洗得发亮、却浆得一丝不苟的蓝布褂子穿上。她没动主屋那边的任何东西,只默默把自己那床打了补丁的厚棉被卷好,用一根青麻绳捆扎得整整齐齐。包袱不大,却沉甸甸的,里面裹着半袋新磨的玉米面、一小罐自家腌的酱豆、还有几双给花儿和虎子纳的厚实棉鞋垫——针脚细密,针尖穿过布面,留下一个个小小的、倔强的凸起。
她背着包袱,站在茅草屋门槛上,最后回望了一眼这间弥漫着霉味与烟火气的小屋。灶台冷了,锅碗瓢盆蒙着薄灰,土炕上空空荡荡,只余下她昨夜坐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浅浅的凹痕。她没再流泪,只是抬起手,用力抹了抹眼睛,然后,迈出了门槛。
院子里,林金海已经等在那儿。他没穿那件沾着猪粪的劳动布褂子,而是换上了件干净的靛青色夹克,头发也用清水梳得服帖。他静静站着,晨光勾勒出他宽阔的肩线,像一堵沉默的墙。
林振东走到儿子身边,把沉甸甸的包袱递过去。林金海没接,只是伸出一只手,稳稳地挽住了老娘枯瘦的手臂。那手臂很轻,轻得像一根晒干的柳枝,可挽在臂弯里,却奇异地沉稳有力。
“走,娘。”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清冽的晨雾,“回家。”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蜿蜒的土路往山上走。林振东的步子起初还有些迟滞,踩在霜地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可越往上,那步子就越发轻快,腰板也一点点挺直起来,仿佛脚下不是结霜的冻土,而是刚刚解冻、松软温热的春泥。山风拂过她花白的鬓角,吹得蓝布褂子的下摆轻轻摆动,像一面终于挣脱了枷锁、迎风招展的小旗。
半山腰,拐过那棵歪脖子老榆树,后山红砖大瓦房的轮廓已清晰可见。炊烟正从烟囱里袅袅升起,笔直地融进淡青色的天幕。院门口,高翠兰系着围裙,正踮着脚往院墙外张望;高翠曼抱着花儿,虎子牵着柱子家明瑶的小手,三个孩子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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