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卷着雪粒子抽打在脸上,像细小的冰碴子刮过皮肤。都说裹紧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手还被谢清河牢牢攥着,暖意从指尖一寸寸往上爬,可心里却沉甸甸地坠着——不是因为冷,是那韶琼临走前那一眼。
那一眼太静了。
静得不像个即将结婚的人该有的眼神。没有羞涩,没有期待,连一丝浮动的涟漪都没有,只有一片深潭似的黑,底下埋着什么,谁也捞不起来。
都说没说话,谢清河也没问。两人沿着家属院后巷往家走,脚下积雪咯吱作响,路灯昏黄,把两人的影子拉长又压短,在斑驳的土墙上晃动,像两截被风撕扯的纸人。
“周万海说,廖长河今早去了团部。”谢清河忽然开口,声音低而平,“大伯让他去沪市接一批新药剂师,原定明天走,现在推迟到腊月廿三。”
都说脚步微顿:“推迟?”
“嗯。”谢清河侧头看她一眼,“听说……廖长河自己提的。”
雪粒钻进衣领,都说缩了缩脖子:“他自己提的?为什么?”
谢清河没立刻答。他停在自家院门口,伸手拂去门楣上一层薄雪,指节冻得泛红,却仍稳稳推开那扇掉漆的木门。屋内暖意扑面而来,高淑华正坐在炕沿纳鞋底,油灯映着她花白的鬓角,针线在粗布间穿行,发出细微的“嗤啦”声。三娃蜷在炕角打呼,鼻涕泡泡还挂在嘴唇边,大娃趴在炕桌边写作业,铅笔尖断了三次,正撅着嘴削。
“阿奶,我们回来了。”都说轻声说。
高淑华抬眼一笑:“快进来,锅里有热红薯,烤得流蜜。”
谢清河解下围巾递给她说:“先给阿奶倒碗热水。”自己则蹲到炕沿,替大娃把歪斜的铅笔削好,又顺手把三娃滑下去的棉被往上拽了拽。
等高淑华进里屋去拿红薯,谢清河才压低声音:“廖长河推迟行程,是因为……结婚报告卡在政审环节。”
都说手一抖,搪瓷缸里的水差点泼出来。
“政审?”她声音发紧,“他不是副团级干部吗?怎么还会卡政审?”
“不是他。”谢清河盯着炕桌上那盏油灯,火苗跳了跳,映在他瞳孔里,“是那韶琼。”
屋里一时只剩火苗噼啪声,和窗外风掠过枯枝的呜咽。
“她……有什么问题?”都说听见自己心跳撞在耳膜上。
谢清河没说话。他伸手拨了拨灯芯,火光亮了些,照见他下颌绷出一道冷硬的弧线。半晌,他才道:“她父亲,叫那陉国。”
都说怔住。
这个名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猛地按进记忆深处——她听过。不止一次。在煤车顶上颠簸时,郁峰骂过;在扫盲班课本背面,她偷偷抄过;甚至前两天,周招花提廖长河岳家事时,无意间漏过半句:“……那家姓那的,早年在沪上混,后来不知怎么就没了音信……”
“那陉国……是汉奸?”她说得极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谢清河点头,动作很慢:“三八年,七十六号特务机关,梅机关外围联络人。四五年后潜逃,六零年在西北农场暴毙。死前……有人看见他用指甲在土墙上划字,划的是‘悔’字,划了十七遍。”
都说喉头发干:“那……那韶琼呢?”
“她十五岁离家。”谢清河声音更沉,“六二年冬,独自步行八百里,从西北农场走到南城。脚底血泡烂成一片,到车站时,右脚小趾已经发黑坏死。接站的同志问她名字,她只说:‘那韶琼。我来投奔组织。’”
油灯突然爆出一朵灯花,“啪”地轻响。
高淑华端着搪瓷盆出来,盆里卧着三个焦糖色的红薯,热气氤氲:“趁热吃,甜得很。”
都说接过一个,烫得指尖发麻。她低头咬了一口,软糯香甜在舌尖化开,可心里却像塞了一团浸透冰水的棉絮,又冷又沉。
“阿奶,”她忽然问,“您知道那家人吗?”
高淑华剥红薯皮的手顿了顿,抬头看她一眼,又看看谢清河。老人眼角的皱纹很深,像刀刻出来的,可眼神却亮得惊人:“知道。五七年反右,他们家挨整,老宅拆了,祠堂烧了,连祖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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