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阊门码头卸货的船少了七成,山塘街铺面关了六十二家,可咱们库房里的绸缎、棉布、生丝,还在涨!不是涨价,是霉烂!三万匹湖绸堆在仓里,潮气上来,明日就要生毛!”
潘守谦枯瘦的手指缓缓抚过舆图上“松江府”三字,指尖停在一条红线旁——那是漕运主道,也是朝廷新设的“商税稽查所”所在。“涨?”他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不是烂。烂在手里,比烂在账上更疼。”他忽而抬头,目光扫过众人,“昨儿徽商那边递话,汪家老爷说,只要洞庭商帮肯开市,他们愿以八折价收下你们所有积货。”
满室寂静。席左源猛地拍案:“汪家想吞了我们骨头?八折?去年这时候,咱们一匹云锦卖五十两,现在仓库里压着的,全是五十两的货!八折就是四十两,倒贴运费、仓储、人工,卖一匹亏十两!”
“可若不开市呢?”潘守谦慢慢揭开紫檀匣,里面不是账册,而是一叠泛黄纸契——崇祯十二年,松江府知府签押的“官商合营纺机坊”文书,落款处赫然印着“魏国公徐”四字朱印。“当年徐家拿这个唬我们入股,说官府出地、出匠、出政策,咱们出钱出货。如今新政要废这合营,把作坊收归国有,地归官,匠归工造部,咱们投进去的三十万两白银,连个响儿都不会有。”
他合上匣子,咔哒一声脆响:“汪家不是看准了这个。他们早把松江、嘉定的作坊租契全买断了,等咱们撑不住贱卖,他们就接手,再挂上‘奉旨督办’的牌子——陛下要的不是废合营,是要废掉咱们这些‘旧合营’,换上听话的新主子。”
席左源脸色煞白:“那……那咱们岂不是……”
“进退都是死。”潘守谦闭了闭眼,“可若皇帝真死了,新君登基,太后垂帘,内阁那些人,哪个不是咱们的门生故吏?到时候,一道恩旨下来,商税缓征三年,田亩清丈暂停,文社复办……”他睁开眼,瞳孔里燃起幽火,“赌一把。就赌,暴君的尸首,还在冰窖里躺着。”
密室门被叩响三声。潘守谦示意开锁。门外站着个戴毡帽的汉子,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半张黧黑的脸,左颊有道蜈蚣似的疤。“潘老,无锡申娣书院那边……士林先生发了檄文,说今晚子时,千名生员要跪在察院衙门前,焚香请愿,若不允废新政,便长跪至死。”
席左源嗤笑:“读书人跪死,能跪出银子来?”
汉子却摇头:“不。他们跪的不是察院。是察院对面——织造局。”
众人一愣。
汉子抬起手,指向窗外:“织造局大门前,今晨已钉上三块黑漆木牌,写的是——‘奉旨督办:松江棉纺、苏州丝织、无锡印染’。士林先生说,织造局占了书院隔壁的地,拆了二十年的老讲堂,建起三层高厂房,烟囱日夜冒黑烟,熏得学子咳血。这是要‘以工商灭文脉’,是可忍,孰不可忍!”
潘守谦霍然起身,茶盏倾翻,褐色茶汤漫过舆图上的“无锡”二字,迅速洇开一片深色污迹。“好!”他声音陡然拔高,震得烛火狂跳,“士林先生这一跪,跪得妙啊!织造局是陛下亲批的,督造官是张献忠的人,厂里工匠是工造部派的——他们跪的不是织造局,是跪在陛下灵前!跪得越久,百姓越信陛下真驾崩了!跪得越狠,朝中那些骑墙派,就越不敢替新政说话!”
他抓起案上银簪,狠狠刺进舆图中心——正是南京城的位置。“传话下去:今夜子时,阊门码头所有货船,齐鸣三声号角;山塘街每家铺面,点三支白烛;洞庭商帮所有绸庄,敞开门板,摆出最贵的云锦、宋锦、缂丝——不卖,只挂!就挂在门楣上,让全苏州人看见,什么叫‘锦绣堆里无人问,白烛照天哭圣君’!”
密室里,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席左源望着那朵火,忽然觉得背脊发凉。他想起腊月廿三,自己在南京秦淮河画舫上,亲眼看见魏国公徐弘基笑着给一个锦衣卫百户敬酒,酒过三巡,那人醉醺醺拍着胸脯说:“徐公放心,火药的事,兄弟们早办妥了,保准炸得连根草都不剩!”——当时只当是吹嘘,此刻想来,那百户腰间佩的,正是绣春刀,而非寻常锦衣腰刀。
他悄悄摸向袖口,那里藏着一枚铜钱,和徐弘基弹给车夫的一模一样。他刚触到钱缘,潘守谦的目光已冷冷扫来:“席老板,铜钱,留着买棺材吧。若今夜过后,朝廷还喘着气……第一个开刀的,必是你我。”
同一轮残月下,无锡申娣书院。寒风卷着雪粒子抽打窗纸,讲堂内却热得窒息。士林脱了直裰外袍,只穿中衣,额上青筋暴起,正伏案疾书。案头堆着数十份《告江南父老书》誊抄稿,墨迹未干。他左手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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