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咳嗽都要转身避让的老实人?她记得他袖口永远沾着靛蓝染料,记得他每月初一必往栖霞寺捐香油钱,记得他总说“姑娘们唱曲儿,我听着心里亮堂”……这样一个人,怎会写血书认罪?
“陛下……”柳如是声音嘶哑,“周珩他……”
“他没写错。”朱铭打断她,指尖敲了敲那枚银锭,“三十万两,够买他全家老小二十条命。郑芝龙给他两条路:要么替他运硫磺,要么他儿子便成海葬鱼食。周珩选了前者,也选了后者——他把账册烧了七分,独留三份真本,一份埋在栖霞寺观音像后,一份藏于眉楼地窖夹层,最后一份……”他目光扫过柳如是腕间那支素银镯,“就缝在他送你的及笄礼里。”
柳如是浑身剧震,下意识抚上腕上银镯。那镯子素净无纹,内圈却有几道细如发丝的刻痕——她曾以为是匠人手抖所致!
“昨夜你临窗梳头,烛火映着镯子,本该照见三道暗纹。”朱铭起身踱步,玄色袍角拂过青砖,“朕派人盯着眉楼三日,每夜戌时,你都会对着烛光看它一炷香时辰。柳姑娘,你既早知周珩死期,为何还敢踏进这魏国公府?”
满室死寂。窗外蝉声复起,聒噪得刺耳。
柳如是缓缓摘下银镯,双手捧至额前,额头抵着冰凉银面,泪水终于砸落在镯心:“奴家……奴家想赌一把。”
“赌什么?”
“赌陛下不是建文帝后裔。”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孤注一掷的清越,“建文朝《永乐大典》残卷有载:太祖皇帝敕令,凡匠籍者,子孙三代可脱籍为民。周珩祖父是洪武年间织造局首席染匠,领过太祖亲赐的免役铁券!若陛下真是建文血脉,当知这铁券至今仍存于周氏祠堂神龛夹层——上面盖着建文元年‘奉天承运’朱砂玺!”
朱铭脚步倏然停驻。他背对二人,肩线绷得笔直,黑翼善冠下阴影浓重。良久,他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一方素绢——绢面墨迹淋漓,是幅未完成的山水小品,远山皴法凌厉如刀劈,近水却晕染温润,题跋处空白处朱砂未干,赫然写着四个小篆:“靖难余晖”。
顾横波瞳孔骤缩。她曾在金陵旧书肆见过同样笔意的扇面,落款“壬午秋日,建文十七年”,彼时她只当是前人伪托,如今这方素绢上“建文十七年”的纪年,竟与朱铭手中玉珏内侧刻痕完全吻合!
“你如何得知建文朝有此绢本?”朱铭未回头,声音却沉如古井。
“因为……”柳如是泪眼模糊,却挺直脊背,“因为奴家母亲,是建文朝翰林院待诏柳升之后。永乐十九年,柳氏族人被发配辽东,途中遇雪崩,唯我母抱一襁褓女婴坠崖生还。那女婴手腕上,便戴着这支银镯。”
朱铭终于转身。他面上依旧平静,可右手却悄然握紧,指节泛白,袖中手腕那道旧疤隐隐透出血色。他盯着柳如是看了足足半盏茶功夫,忽然问:“柳升当年,为何拒不受诏赴京?”
柳如是仰起脸,泪痕未干,目光却亮得惊人:“因他见了太孙殿下袖中密诏——上书‘靖难军至北平,父皇暴卒于奉天殿’。柳升知此诏乃伪,更知建文帝已被困于宫中。他焚毁密诏,携家眷遁入江南,临终遗言:‘待青衫客执朱砂印,持靖难图来,方是我柳氏归宗之日。’”
朱铭喉结滚动,竟罕见地沉默良久。他缓步至窗前,推开雕花棂窗。暑气裹挟着荷香涌入,庭院里一池碧水正映着万里晴空。他凝望水面,似在看倒影,又似穿透了百年时光。
“柳姑娘。”他声音忽然柔和下来,“朕有一事不解。周珩既知你是柳氏遗孤,为何不助你寻访宗族,反要你藏身眉楼?”
柳如是垂眸:“因周珩祖父临终前告诫:‘建文血脉若现,必是天下将倾之时。乱世之中,清白之躯反成催命符。’他让我学曲、习字、通商贾之道,只为有朝一日……能替陛下理清江南账册。”
朱铭怔住。他猛然想起昨夜内阁呈上的《南直隶盐引亏空折》——那叠厚厚奏章里,竟有三处墨迹与柳如是方才说话时指尖沾的眉楼特制松烟墨一模一样!他昨夜批红时随手勾画的账目疑点,此刻在脑中轰然贯通:原来她早将眉楼账房钥匙拓印在胭脂盒底,将周珩私藏的盐引暗账抄录于戏本夹层,甚至……连郑芝龙船队停泊的十二处隐秘港湾,都化作了她新谱曲子里的工尺谱!
“好。”朱铭深深吸了口气,转身时目光如电,“朕即刻下诏:着柳隐为钦命江南查账使,授四品衔,专查盐引、漕运、织造三司积弊。即日起,可调阅各衙门十年内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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