灿沉默片刻，忽而一笑，端起早已凉透的龙井，一饮而尽。茶水涩苦，喉头却泛起一丝奇异的甘甜，像是某种久违的呼应。

“主编，”他放下茶杯，语气轻快如初，“明天宴席上，我打算宣布一件事。”

张嘉文抬眼：“哦？”

“《万象报》自下月起，增设‘寰宇通闻’专版。”林灿指尖在桌沿轻轻一划，仿佛已写下第一行刊头，“每周一期，八版全彩，内容涵盖海外政经、战地实录、异域风物、格物新知。首期头条，我亲自执笔——《法兰克前线的枪声与铅字：一名中国记者的七十二小时》。”

张嘉文霍然坐直：“你……真要派记者去前线？”

“不。”林灿摇头，目光澄澈如洗，“是我去。”

张嘉文一愣，随即失笑：“副坛主说笑了，您可是补天阁钦点的‘镇海星使’，身份贵重，岂能涉险？”

“镇海星使？”林灿笑了笑，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大小的赤色圆牌，正面镌“补天”二字，背面则是一幅微缩星图，中央一点金芒，正缓缓旋转，“这是星使令，没错。可您忘了，星使令还有一条铁律——凡持令者，可代阁主巡视天下十二洲，亦可临机决断，便宜行事。”

他指尖轻弹，星使令在掌心翻转一圈，金芒倏然暴涨，映得整间办公室光影浮动。

“所以，我去法兰克，不是以记者身份，而是以补天阁‘巡洲使’之名。”林灿收起令牌，笑意渐深，“顺便，把那枚玉简的事，当面问一问腾家驻法兰克的‘商社管事’——听说，那位管事，姓腾，单名一个‘砚’字。”

张嘉文脸上的笑容彻底凝住。

腾砚。

腾家当代九房嫡长子，十六岁入天机阁研习推演之术，二十岁破境阴神，二十三岁以“借命卜算”之法助镇魔司擒杀魔宝宗叛徒七人，被赐“玄机子”尊号。此人三年前悄然离京，自此杳无音信，唯见其名出现在法兰克东郊一座名为“墨砚斋”的私人藏书楼备案文书上。

而墨砚斋，正是补天阁镜渊司最新标注的——腾家海外三大隐枢之一。

张嘉文喉结微动，终于明白林灿为何执意要去。

这不是赴宴，是赴约。

不是出访，是收网。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忽然起身，绕过办公桌，朝林灿郑重一揖：“副坛主此去，若需人手，张嘉文愿为前队先锋。”

林灿扶住他手臂，没有托起，只是轻轻一按：“不必。你留在这儿，替我把《万象报》守住。”

“守住？”张嘉文一怔。

“对。”林灿望向窗外，阳光正盛，梧桐叶隙间有光尘浮游如金屑，“守住报社，守住舆论，守住这张网的锚点。腾家若知我离境，必有所动。他们不敢动我，却未必不敢动报社——尤其是那些刚拿到安全火柴配方、正准备扩产的工坊，还有杜菲今天跑腿订宴席时，无意中撞见的那几个在云雀楼后巷鬼祟交接的‘药材贩子’。”

张嘉文脸色微变：“那几人……我让人查过，挂着‘仁和堂’的牌子，实则是腾氏商会旗下‘百草汇’的外围耳目。”

“那就够了。”林灿转身走向门口，手已搭上黄铜门把，忽又停步，侧首一笑，“对了，主编，明天宴席上，您替我敬邹经理一杯。告诉他，安全火柴的第二批专利证书，下周就会下发。另外……让他把印刷厂东边那堵年久失修的砖墙，连夜拆了。”

张嘉文愕然：“拆墙？那墙后面是锅炉房啊！”

“不。”林灿眼底掠过一丝冷光，“墙后面，是十年前被填平的一口古井。井底三丈，埋着腾氏商会当年贿赂前任印刷厂厂长的五十万两白银，账本原件，就压在银锭最底下。”

张嘉文浑身一震，额角沁出细汗。

他忽然记起，十年前那场印刷厂大火，烧毁的不仅是厂房，还有整整三十七份原始采购合同——而当时，负责审核合同的，正是刚调任报社不久的年轻编辑，林灿。

林灿拉开门，午后的光流汹涌而入，将他身影拉得修长而沉静。

“主编，”他背对着张嘉文，声音轻得像一句叹息，“补天者，不止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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