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蝉声如沸,热浪蒸腾。院中海棠新叶在风里簌簌轻响,仿佛千年前祁连山巅的雪粒,正簌簌落于他肩头。
他忽然明白了。
教坊司为何卡着不放——因那姓孙的管事,必是知晓这白翎坊旧事,才敢狮子大开口;沈班主执意要走,恐怕也早从乐户口中听过“白翎”传说;而顾四急着脱手,未必是生意惨淡,而是怕哪日东窗事发,牵连自身……
所有伏笔,竟都绕着这枚铜牌打转。
他慢慢放下信笺,目光沉静下来,看向敏敏帖木儿:“夫人今日来,真是为《神雕》续集?”
敏敏帖木儿唇角微扬,那笑意终于有了温度:“先生写书,我读史。您写华筝远赴西域,我替她寻一条归路——这难道不是最好的续集么?”
罗雨沉默良久,忽然转身,从书架底层抽出一册蓝布封面的《金陵府志》,拂去浮尘,翻开泛黄纸页。指尖划过“长乐坊”条目,停在一行小注上:
【旧称白翎坊,元至元间建,专供河西遗民习武唱曲,后废。】
他合上书,深深一揖:“敢问夫人,若我重开白翎坊,教坊司那边……”
“明日辰时,”敏敏帖木儿截断他的话,从怀中取出一块青玉腰牌,递向罗雨,“持此牌,去教坊司找掌籍司郎中赵德明。他会把孙管事调去凤阳皇陵守陵——终身。”
罗雨接过腰牌,触手温润,玉质细腻,阴刻“钦此”二字隐现云纹之中。
洪樉这时才真正松了口气,笑着拱手:“先生放心,赵郎中乃家父旧部,当年白翎坊的军粮调度,便是他一手经办。”
艾莉在一旁听得真切,忽然插话:“那……沈班主那边?”
敏敏帖木儿转向贾月华,目光清亮:“沈班主赎身文书,是我父亲当年亲笔所书。他若愿留,我可请赵郎中特准,将正棚乐户尽数划归白翎坊私属——不必再向教坊司缴管理费。”
贾月华豁然开朗,眼中迸出光来:“如此说来,咱们只需付……”
“只付税银。”敏敏帖木儿微笑,“按商户例,每年三十两。”
小翠脱口而出:“比孝敬孙管事还便宜!”
满院哄笑。
笑声未歇,院门外忽传来急促脚步声。陈武掀帘而入,额头沁汗:“老爷!顾四来了!说教坊司刚派人通知他,孙管事已被调往凤阳,新任管事半个时辰后就到长乐坊交接!他还说……”陈武喘了口气,压低声音,“他还说,沈班主方才遣人捎话——愿留正棚,但有个条件。”
罗雨挑眉:“什么条件?”
“他说,”陈武咧嘴一笑,“要老爷亲笔题写新匾额。四个字:白翎重光。”
罗雨望向敏敏帖木儿。
她正凝视着院中那两棵石榴树,阳光穿过枝叶,在她侧脸上投下细碎光斑。她似有所感,侧首一笑,眸中映着千年风沙与万里河山:“先生,该动笔了。”
罗雨点头,转身走向书案。墨已研浓,笔锋饱蘸,他提腕悬停须臾,忽而落笔如龙蛇游走——
“白翎重光”四字力透纸背,最后一捺收锋,墨迹淋漓,恰似一道劈开混沌的雪亮刀光。
窗外,秦淮河水无声流淌,载着六朝烟雨,正缓缓漫过长乐坊青石阶。
天才1秒记住:5LA.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