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过的A4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手写批注,墨迹新鲜,“你有四句台词,十七个眼神变化,三次呼吸节奏切换,但最关键的不是这些。”他指尖点向纸页中央一行红笔圈出的字:“这里写着‘突然跪倒’。我问过陈导,他说按设计,你是被人群撞倒的。但我想听你说——如果真是在那种地方,面对儿子被埋的消息,一个母亲最本能的反应,会是被人撞倒么?”
杨紫喉咙发紧,海风灌进她张开的唇缝,带着铁锈味。
“不会。”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却稳,“是膝盖自己软了。”
任中伦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随即被更深的审视覆盖:“好。那就改。明天上午十点,现场实拍。把消防局家属等候区那堵三十米长的隔离栏拆了,换成真的人墙——找一百个青岛本地消防员家属,真实身份,真实悲恸。你进去之前,不给剧本,不讲调度,只给你看一张照片。”
他示意钟丽芳递过平板。屏幕亮起,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1983年黄岛油库大火,废墟焦黑,几个穿旧式消防服的男人站在断壁残垣前,胸前口袋露出半截褪色的“人民”二字。照片右下角,用蓝墨水写着一行小字:“吾儿林卫国,牺牲时二十三岁,未婚。”
杨紫的手指抚过冰凉的屏幕,指尖微微发颤。
“林卫国的母亲,今年八十九岁,住在即墨养老院。”任中伦的声音像海潮退去后的礁石,“我让人接她今晚到青岛。明早九点半,你跟她见一面。她会告诉你,什么叫‘跪’。”
杨紫抬起头,瞳孔里映着远处燃烧的模拟火场,橙红跳动,像两簇将熄未熄的余烬。
她没点头,只是轻轻吸了一口气,海风灌满她单薄的胸腔:“好。”
任中伦颔首,转身欲走,忽又停步,侧过脸:“听说你前两天推了《中国医生》的试镜?”
杨紫一怔:“……是。”
“为什么?”
“档期。”她答得干脆,“《烈火英雄》没拍完,我不想分心。”
任中伦嘴角扬起,这次笑意真正抵达眼尾:“很好。记住今天这个答案。以后有人问你,为什么宁可熬三个月夜戏、膝盖积液抽了三次也不换角——你就说,因为任中伦让我看过一张照片。”
他不再多言,大步走向陈国辉。两人在监视器前低声交谈,任中伦随手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战术手电,光束扫过地面,停在一处被反复踩踏的泥坑上——那里残留着半枚模糊的鞋印,鞋跟处磨损严重,印痕歪斜,像一只竭力支撑又终将倾颓的脊椎骨。
钟丽芳默默记下位置,掏出手机发了条消息:“通知后勤,明天晨会前,把A区消防通道所有防滑垫全部换成带粗砂粒的。”
同一时刻,距离片场四十公里的胶南影视城,《攀登者》剧组正在海拔三千二百米的模拟高原舱内进行集训。吴景裹着羽绒服躺在加压床上,面色青白,指甲泛紫,耳机里循环播放着珠峰北坡气象录音:呼啸的风声,冰川断裂的闷响,还有某种遥远而持续的、类似金属摩擦的诡异嗡鸣。他闭着眼,却突然开口:“文物也导,您信不信,人心里有座山,比珠峰还难爬?”
文物也正调试氧气面罩,闻言抬头,镜片后目光锐利:“吴老师,您心里的山,是怕登不上去,还是怕登上去之后,发现山顶什么都没有?”
吴景没回答,只是缓缓抬起右手,指向舱壁上那幅巨大的手绘地图——图上,珠峰峰顶被一团浓重的墨色云团覆盖,云团边缘,用朱砂小楷写着四个字:**心魔即峰**。
而在更远的魔都,华表奖提名名单刚刚公布。魏晋的名字赫然在列,最佳导演提名,作品《绣春刀Ⅱ:修罗战场》。章若南举着手机尖叫着冲进任中伦办公室,头发炸成蒲公英:“老板!魏老板入围啦!这下你总得请客了吧?!”
任中伦正用一把银质小剪刀修剪盆栽罗汉松的枯枝,闻言眼皮都没抬:“剪完这根再说。”
“哪根?!”章若南凑近,指着最顶端一根半黄的嫩芽。
“不。”任中伦剪刀尖一偏,精准剪断下方一根看似完好、实则内部早已蛀空的主枝。枯枝坠地,发出轻响。他吹去剪刃上的木屑,终于抬眼:“他入围,是因为三年前在横店暴雨里泡了七十二小时,就为了等一道闪电劈中古塔飞檐——那道光,后来成了全片第一个镜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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