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截枯枝。枯枝轻点,整条时间长河轰然倒流,所有已死之人逆着光阴爬回人间,所有已毁之物重聚形骸,所有已散之魂重凝神识……而她身后,戮尊单膝跪地,白袍染血,正将一柄断剑递向她掌心。
画面戛然而止。
驼兮溪踉跄后退两步,后背撞上紫檀柱,震得檐角铜铃叮咚作响。她大口喘气,指尖颤抖着摸向额心——那里什么都没有,连红痕都没留下。可识海深处,却多了一枚缓缓旋转的金色印记,形状正是【至人无己】四字连笔篆体。
“这……”她声音发虚,“不是幻觉?”
“是真。”戮尊收起玉牒,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玉牒显影,必为大道亲证。你未来若堕魔,此印自焚;若叛道,此印自裂;若懈怠,此印自黯。它不护你,只监你。”
天灵忽然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弟子……恳请尊主,准许弟子随侍师姐左右,为她护法!”
众人皆惊。
戮尊却似早有所料,只淡淡道:“你既愿护法,便先替她接下第一劫。”
“什么劫?”天灵抬头,眼中血丝密布。
“她今晨在膳堂打翻三碗灵粥,弄脏七位执事道袍,又把洗髓池的千年玉藕全掐成九截。”戮尊唇角微不可察地抽了抽,“按宗规,当罚抄《道一戒律》三千遍,禁足半月。”
驼兮溪脸色霎时惨白:“我……我就是手滑!那玉藕太脆了!”
“手滑?”戮尊冷笑,“至人幡主连筷子都握不稳,传出去道一脉颜面何存?”
天灵却猛地抬头,眼中燃起幽火:“弟子愿代师姐受罚!三千遍戒律,弟子三日之内抄毕!禁足半月,弟子每日为师姐送饭诵经!”
“不必。”戮尊拂袖,“戒律抄写,由她亲自完成。至于送饭——”他目光扫过驼兮溪空荡荡的左手,“你左手腕内侧,是不是有道浅红印记?”
驼兮溪慌忙撸起袖子。果然,在尺骨与桡骨之间,浮着一弯细如发丝的朱砂痕,形如新月,触之微温。
“那是‘蚀月引’。”戮尊声音陡然转寒,“有人在你筑基时,偷偷种下的阴毒咒印。本该十年后发作,噬尽你神魂精气,让你在金丹雷劫中化为飞灰。可惜……”他指尖一弹,一缕白气没入驼兮溪腕间,“它等不到那天了。”
驼兮溪浑身发冷:“谁?!”
“你道宗那位‘慈和’师伯。”戮尊冷笑,“当年你母亲为护你魂魄不散,以自身元神为引,强行将你从至人幡反噬中拽出。你母亲临终前,将你托付给道宗,却不知那老东西早已投靠菩提院,只待你长大些,便取你纯阴之体炼制‘渡厄金莲’。”
殿内死寂。
驼兮溪嘴唇抖得说不出话。她记得那位师伯,总爱摸她头顶,送她蜜饯,还夸她“灵根纯净,福泽深厚”。原来所谓福泽,是等着把她剖开晾晒的福泽。
“为何……现在才说?”她声音嘶哑。
“因为现在才挖出来。”戮尊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一枚乌黑虫卵,正剧烈搏动,“刚从你丹田外围刮下来的。若再晚三日,它就要孵化成‘蚀月蛊’,钻进你心窍了。”
天灵瞳孔骤缩:“这……这是菩提院‘十二恶蛊’之一!他们怎敢对道一脉嫡传下手?!”
“怎么不敢?”戮尊眸色如冰,“他们以为你只是个运气好点的道宗弃徒。却不知……”他忽然看向驼兮溪,目光罕见地柔软一瞬,“你母亲临终前,留了三句话给你。”
驼兮溪呼吸停滞。
“第一句——‘溪水向东,莫问归处’。”戮尊嗓音低沉,“第二句——‘至人无己,非是忘我,乃是容万我’。”
他顿了顿,窗外暮色渐浓,最后一缕夕照正巧落在驼兮溪睫毛上,将她颤动的阴影投在苍白脸颊。
“第三句……”戮尊轻轻叹息,“‘我的小溪,永远不必成为任何人期待的样子。’”
驼兮溪的眼泪毫无预兆砸下来,砸在墨玉令牌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每次闯祸被罚跪祠堂,母亲总会悄悄溜进来,把热乎乎的栗子糕塞进她手心,然后用指尖蘸着糕屑,在她掌心画一只歪歪扭扭的小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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