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干,眸中再无半分怒意,唯有一片深潭般的疲惫与了然。他缓缓起身,对着老天师深深合十,这一礼,比方才任何一次都更沉、更诚。
“天师道脉,果然……气象万千。”
老天师摆摆手,像赶走一只聒噪的麻雀:“少废话。你这佛像造得浮夸,扰民伤财,回头让福光寺捐三千石粮,赈济京郊水患灾民。另外——”
他忽然转向何书墨,目光如电:“小子,你那一拳,霸王真气运得歪七扭八,力走偏锋,肘部僵硬如铁,收势时左脚虚浮三寸……啧,亏得你命硬,不然早被无生大师的护体佛光反震成肉酱了。”
何书墨正揉着发麻的拳头,闻言一愣,随即挠头傻笑:“前辈慧眼如炬!晚辈确实只会这一招……还是偷学老剑仙砍柴时的架势,觉得挥出去够痛快!”
“痛快?”老天师嗤笑一声,袖袍忽地一卷。
一道青气自袖中激射而出,不取何书墨,反向辩经台中央那方青石地面撞去。
“轰——!”
青气炸开,青石未碎,却从中裂开一条笔直缝隙,缝隙深处,竟有汩汩清泉涌出,晶莹剔透,水汽氤氲,升腾而起,在阳光下折射出七色虹霓。
“看清楚了。”老天师声音低沉,“霸王真气,不是蛮力。它是‘势’,是‘理’,是劈开混沌的第一道光,是凿通山岳的那柄斧。你挥拳,若只为打人,那只是泼皮打架;你挥拳,若为护住身后那一片檐下炊烟、那一树新发柳枝、那一声稚子啼哭……那才是霸王!”
何书墨怔在原地,望着那泓清泉,望着水汽中浮动的虹霓,望着远处街道上重新扶起车辕的商贩、牵起孩子小手的妇人、拍打衣襟尘土的学子……他忽然想起昨夜在玉霄宫,贵妃娘娘批阅奏折时朱砂笔尖停顿的片刻,想起她放下笔后,指尖轻轻抚过案头一幅未完成的《春耕图》——图中农夫弯腰,犁铧翻起黝黑沃土,土浪之下,几点新绿怯生生钻出。
原来霸王,不在天上。
就在人间烟火里,在俯身拾穗的指缝间,在担水浇园的臂弯中,在为幼弟拭去泪痕的袖角上。
“晚辈……受教了。”何书墨深深一揖,额头触到青石,声音哽咽。
老天师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转身看向无生:“无生法师,老道有个不情之请。”
无生坦然道:“天师但说无妨。”
“佛门讲‘慈悲’,道门讲‘自然’,儒门讲‘仁爱’……这些词儿听着不同,可落到地上,不都是想让人活得松快些、有盼头些、别饿肚子、别冻着、别被欺负么?”老天师眯起眼,语气平和得像在唠家常,“不如,咱们三家,联手在京畿设个‘济世堂’?和尚管诊脉施药,道士管勘舆避灾,秀才管识字教蒙童。粮从国库出,人从各寺观学堂派,账目公开,每月由五姓女眷轮值监查——李姑娘、谢姑娘、王姑娘,你们意下如何?”
李云依第一个起身,裣衽为礼:“妾身愿为司账。”
谢晚棠收剑入鞘,朗声道:“妾身愿领巡街之职,防宵小滋扰。”
王令湘、王令沅姐妹对视一笑,齐齐颔首:“妾身等愿督工修缮。”
无生沉默良久,最终,他弯下腰,亲自拾起地上散落的佛珠,一颗一颗,仔细拂去尘埃,重新串好。串到最后,他指尖摩挲着那颗裂开细纹的檀木珠,忽而轻笑一声,笑声里竟有几分释然。
“善。贫僧……愿为济世堂,首任扫地僧。”
话音落,风过辩经台,卷起几片不知何时飘落的梧桐叶,打着旋儿,悠悠飞向城东——那里,玉霄宫飞檐如翼,静静沐浴在午后斜阳里。宫墙内,贵妃娘娘搁下朱笔,正用一枚温润玉簪,轻轻拨弄着香炉里一缕将熄未熄的青烟。烟丝袅袅,盘旋上升,竟在半空中,诡异地勾勒出一个极淡、极细、却无比清晰的“道”字轮廓,随即消散于无形。
同一时刻,京城西市。
寒酥一身素净布裙,正蹲在粥棚前,用长勺耐心搅动着大锅里翻滚的米粥。热气蒸腾,模糊了她清丽的眉眼,却掩不住嘴角那抹恬淡笑意。她身旁,一个瘦骨伶仃的小乞丐仰着脏兮兮的小脸,怯生生伸出手:“姐姐……能……能再添一勺吗?”
寒酥笑着点头,长勺倾斜,米粒饱满的粥液倾泻而下,淋在小乞丐豁了口的粗陶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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