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转身,望向校场尽头那排低矮的军户屋舍。炊烟正从几处烟囱里袅袅升起,妇人呵斥孩童的声音隐约可闻,一个穿红袄的小女孩蹲在门前石阶上,用枯枝在地上划着歪扭的“福”字。她抬头看见点将台上的许渊闻,竟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门牙的豁口。
许渊闻心口骤然一紧。
他忽然想起自己十岁那年,也是这般蹲在洛阳老宅门前,用炭条画着“许”字。父亲许崇礼时任河南都指挥使,正为整顿卫所屯田奔走于归德、汝州之间。那时节,卫所尚有几分气象,军户子弟尚可凭武艺入营,凭识字入吏房,甚至有人靠誊抄邸报挣些酒钱。父亲曾指着西边紫气氤氲的邙山说:“渊闻,你看那山势如龙,伏而待起。咱们许家,祖上随太祖渡江,三代五世,皆食国恩。守土安民,非为荣宠,乃为本分。”
本分二字,重若千钧。
可如今呢?青阳镇外良田万亩,半数隐于豪绅名下,实为卫所军官私产;军籍簿上“壮丁”三百二十七人,真能披甲者不过百廿;火药库中硝磺受潮结块,火铳膛线磨平,放一铳必炸膛者凡十一杆;更不必说军户逃亡过半,余者或为佃农,或为匠役,真正执戈者,竟不足千人。
他守的,还是大明的土么?
还是许家的土么?
抑或,只是这一方青阳镇上,三千七百四十二口人的活路?
许渊闻缓缓解下腰间绣春刀,双手捧起,递向台下一名须发皆白的老把总:“李伯,这刀,您替我收着。”
老把总浑身一颤,扑通跪倒,老泪纵横:“大人!这刀……这是圣上赐许老都帅的啊!”
“圣上赐的是忠勇,不是尸位。”许渊闻声音平静,“忠勇在心,不在刀鞘。李伯,您带几个信得过的兄弟,护送家眷往汝州避一避。我若无事,自去接你们;若有不测……”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塞进老把总枯瘦掌心,“拿这个,去汝州城东‘瑞和当’,找掌柜王三,就说‘青阳雪化了’。他自会安排。”
老把总死死攥住玉佩,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喉咙里滚出野兽般呜咽,却终究未敢抬头。
许渊闻再未看任何人一眼,转身拾级而下。绯袍下摆拂过石阶,像一滴血,无声渗入青砖缝隙。
三日后,钦差未至,金吾卫先至。
两千铁甲如墨云压境,未着明光铠,却人人披着暗鳞软甲,肩头玄铁吞兽狰狞;马不嘶鸣,人不喧哗,唯有铁蹄叩击冻土之声,沉闷如擂鼓,一声声,碾过青阳镇每一条街巷。镇中百姓紧闭门窗,猫狗噤声,连檐角铁马都似被这肃杀之气冻住,再不叮当。
金吾卫未入镇,只在镇外三里扎营。刘琰亲率三百精骑,持钦命文书,直入河南卫指挥使司。许渊闻已净面更衣,素袍玄冠,端坐节堂正位,案上仅置一盏清茶,热气袅袅,渺如游丝。
刘琰四十许人,面容削瘦,目光如鹰隼,进门便扫过堂内陈设:墙上“忠勇传家”匾额蒙尘,香炉冷寂,连神龛里供的关帝塑像,金漆剥落处,竟露出底下朽烂的木胎。
他未行礼,只将钦命置于案上,冷声道:“许指挥使,奉命清查。请开库、开册、开仓。”
许渊闻颔首,从容起身,亲自引路。一路所见,令人齿冷:屯田册页泛黄脆裂,朱批“垦熟”字样旁,赫然印着万历三十七年的印章;火药库中,桐油浸透的麻袋堆叠如山,掀开一角,内里硝磺板结如石,敲之铿然;粮仓更甚,廒顶漏雨,霉斑如墨迹洇染粮袋,米粒粘连发黑,偶有仓鼠窜出,毛色油亮,肥硕异常。
刘琰面沉如水,随行书吏手抖如筛糠,墨汁滴落册页,晕开一团团乌黑污迹。
最末至卫所军籍库,铁门开启,寒气扑面。库内积尘寸许,蛛网密布。许渊闻亲自取下最上层一摞册子,掸去浮尘,递予刘琰。书吏接册翻阅,才翻三页,便失声惊呼:“这……这‘张大牛’,嘉靖四十二年卒于征倭之役,籍册上竟还记为‘在营’?!”
刘琰劈手夺过,指尖抚过那行墨迹,又抽出旁边一册,对照比对。片刻,他猛然合册,声如裂帛:“许渊闻!你可知欺瞒钦命、伪造假籍、冒支粮饷,依《大明律》,当斩立决?!”
许渊闻垂眸,望着自己素袍袖口一道细小的墨痕——方才取册时沾染。他轻轻摩挲着那道墨痕,仿佛在触碰一段早已风干的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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