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宣纸。”她眨眨眼,“我要亲手写份倡议书——《关于在京设立全国首家街道级产业工人记忆博物馆的建议》,落款:王府井纸箱厂全体在职及退休职工。你签字,我盖章,明天一早,送市委办公厅。”
高华一愣,随即大笑:“你连博物馆展陈大纲都想好了?”
“没想。”她扬起下巴,眼里有光灼灼,“但我知道,展柜第一件展品,得是你当年在厂门口发的第一张工资条——听说你领的是十三个月工资,多出来的那张,折成纸鹤,送给厂里盲眼的老会计了。”
高华笑容凝住。
那是1978年冬。他刚接管濒临倒闭的纸箱厂,头月发薪,会计捧着皱巴巴的纸条颤巍巍递来,上面墨迹洇开,写着“高华,十三个月”。他问为什么,老人摸着盲文日历说:“厂子活过腊月,就是新生。新生,该有双份喜。”
他确实折了纸鹤。
可没人知道,那纸鹤腹中,藏着一张微型胶片——记录着当天全厂工人围着煤炉吃饺子的笑脸。胶片如今锁在四合院地窖第三层保险柜,编号001。
他没告诉任何人。
包括娄晓娥。
此刻,她却笑着,仿佛亲眼见过。
高华没拆穿,只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很轻,却很稳:“走。买宣纸。再买朱砂、狼毫、镇尺……对了,顺道去同仁堂,抓副安神的方子。”
“给我?”
“给明天要见的退休老厂长。”他叹气,“听说他高血压,见我之前,得先喝三碗降压茶。”
娄晓娥咯咯笑起来,笑声惊飞了檐角两只麻雀。
两人并肩走出四合院,阳光泼洒满身。胡同口,一辆黑色红旗轿车静静候着,车窗降下一半,露出高嘉豪半张年轻的脸,正低头刷手机——屏幕上赫然是“中国互联网协会筹备组成立”的新闻通稿。
高华脚步未停,只朝车里抬了抬下巴:“嘉豪,把手机收了。明天上午九点,带五份正式版《王府井纸箱厂整体转型可行性报告》来,我要亲自校对。重点标红三项:日间照料中心预算、银发就业驿站岗位设置、以及……”
他略一停顿,望向远处灰墙黛瓦的胡同深处,那里有炊烟升起,有收音机咿呀唱着《贵妃醉酒》,有孩童追逐着泡泡跑过青石板路。
“以及,工人文化宫重建方案。”
车里,高嘉豪迅速锁屏,挺直腰背,应了一声:“是。”
红旗缓缓启动,汇入长安街车流。
而四合院天井里,那片被高华捻碎的槐叶,已化作细粉,随风飘向砖缝深处,悄然落进泥土。
那里,有种子正在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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