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眼,烛光在他瞳仁里跳动,“便是徐相纵容亲故,借赈灾之名行敛财之实。”
舒亶没应声,只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周礼·地官》,随手翻至“仓人”篇,指着其中一句:“‘凡受粟,必稽其实,以待邦国之用。’”他指尖重重敲在“实”字上,“邓瑶若真想帮,该派精干属吏赴真定协理,而非藏头露尾写封空头信。他怕的不是赵九斤贪,是怕徐相借此事,把青苗法最后一块遮羞布也扯下来。”
屋内一时寂静,唯余灯芯爆裂的轻响。窗外,不知谁家孩童追逐嬉闹,清脆的笑声撞碎夜色,又倏忽远去。
次日卯时三刻,中书省值房。章楶已端坐案后,面前摊开三份文书:一份是真定府仓案详录,一份是邓瑶杭州病历,第三份竟是郭申昨夜誊抄的族谱——清远郭氏一支,赵九斤确为其表叔,但族谱上清清楚楚写着,赵九斤二十年前因强占族田被逐出宗祠,此后再未归乡。
杨殊推门而入,手中捏着一叠名刺:“相公,今早又收了四十七份。其中十三份提到了真定府,七份替赵九斤求情,六份……”他声音微顿,将最上面一张名刺翻转,“是邓瑶的门生,求见相公,说有‘邓公亲授赈策’欲献。”
章楶眼皮未抬:“烧了。让门子回话,相公今晨已赴枢密院议保马法废止细则,午后要听司农寺呈报市易务裁撤名录,晚间尚需校订《青苗宽限诏》副本——邓公的赈策,待诏书颁行后再议不迟。”
杨殊应声而去。章楶这才抬眼,望向窗外。只见一株老槐树冠浓密,枝头却悬着三只破旧鸟笼,笼门大敞,笼底散落几根褪色的红绸——那是去年腊月,百姓感念米价回落,自发挂上的“谢相公笼”,至今无人取下。
未时,司农寺。熊本亲自引着舒亶步入后堂。堂中长案上,整整齐齐码着十八方紫檀木匣,匣盖开启,每匣内皆置一卷黄绫包裹的册子,匣面贴着朱砂签条,写着“开封”“扬州”“成都”等地名。熊本躬身道:“相公,此乃全国仅存十八处市易务的全部账册。臣等已按新章程重核三遍,本金、利息、罚金、滞纳金,笔笔分明,绝无吕惠卿旧制之混杂。”
舒亶踱至案前,随手掀开“开封”匣盖。黄绫展开,露出一册厚达寸许的蓝皮账簿。他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墨字,停在一页:“郭怀信,盐引三百六十道,贷市易司钱一千二百贯,应还本息一千五百二十贯,实缴一千四百八十贯,余欠四十四贯……”他忽然问:“郭怀信如今何在?”
熊本一怔:“回相公,三日前已准其歇业,市易司收回本金,其余免缴。”
“免缴?”舒亶抬眸,“为何免?”
“因……因相公有令,裁撤市易务所涉商贾,除本金外,余者尽免。”熊本额头沁汗。
舒亶却摇头:“错了。我的令是‘只收本金’,不是‘尽免余款’。”他指尖叩了叩账簿,“郭怀信欠四十四贯,是本金之外的零头,按新章程,该收。其余商人,凡本金之外不足百贯者,一律收取;超百贯者,方予免除。此乃立信之基——朝廷说话,不能含糊其辞。”
熊本悚然,忙唤来勾当公事叶康直。叶康直翻开随身携带的薄册,快速核算片刻,面色发白:“相公明鉴……如此,则开封、扬州、成都三处市易务,共需追缴商户零头银钱……八百七十二贯零三十文。”
“即刻拟文,三日后由开封府衙公告。”舒亶拂袖转身,“告诉商户,此乃新政初试锋芒——朝廷收钱,亦讲规矩。”
出得司农寺,天已阴沉如铁。舒亶未回中书省,径直策马往城西。陈小乙紧随其后,见他勒马停在一处窄巷口,巷内墙皮剥落,门楣歪斜,唯有一块斑驳木匾,上书“清远医馆”四字。门虚掩着,内里药香淡薄,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他下马,抬手叩门三下。
门开一线,露出张苍老面孔,正是赵九斤。他左颊一道新鲜刀疤,血痂未褪,见是舒亶,浑身一抖,噗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相公饶命!小人该死!”
舒亶未扶,只负手立于阶下,目光扫过院中:一只翻倒的陶缸,缸底渗出暗红水渍;几捆被踩烂的干艾草,混着泥污;墙根堆着十几具裹着草席的尸首,草席缝隙里,露出半截冻得发青的小手。
“真定府饥民围仓,是你开仓放粮?”舒亶声音平静。
“是……是邓公信上说,可……可放粮赈济……”赵九斤牙齿打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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