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拱殿。
除了皇帝和宰相,还有三司使元绛。
赵顼问道:“三司还剩多少钱粮可调用?”
元绛回答:“留足官俸军饷之后,仅剩百余万贯石。”
贯石是简单的统称,元绛的意思是:三司可...
开封城的晨雾尚未散尽,朱雀门外的青石板路已浸透露水,泛着微光。保马法勒住缰绳,任那匹瘦马喷着白气踱步,他抬手抹去眉梢冷汗,不是因暑热,而是因方才路人那一句“徐相公治国”——声音里没有试探,没有犹疑,只有一种久旱逢霖般的笃定,仿佛这名字早已刻进汴京百姓的骨血里,比宫墙上的蟠龙砖更古老、更真实。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初入京时,在相国寺后巷听几个脚夫议论王安石。那时他们咬牙切齿骂“拗相公”,说他把青苗钱当柴火塞进穷人家灶膛,烧得人连灰都喘不匀。可今日这路人说到“徐相公”,语气却像提起自家田头的老农,说他今年锄草锄得勤,麦子便结得密。
保马法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系在槐树上。树皮斑驳,新补的树胶还泛着暗红,像一道未愈的旧伤。他摸了摸腰间鱼袋——铜质,沉甸甸,是刚授的御史中丞印信。三日前接旨时他正伏案誊抄《春秋繁露》,墨迹未干,圣旨已至。宣旨内侍笑得眼角堆褶:“官家亲批‘益柔清刚’四字,说您这双眼睛,该照见市易务账册里的鬼影,也该照见楚州饥民碗底的浮尘。”
他迈步进城,脚步却在州桥南市口顿住。
此处原是汴京最喧嚷处。茶肆酒楼鳞次栉比,胡商驼队卸货如山,脚夫号子震得屋檐瓦片嗡嗡作响。可今日,街心空出丈许宽道,两旁铺面齐刷刷卷起竹帘,露出新刷的粉墙。墙上墨迹淋漓,是刚贴的政事堂告示,字字如刀劈斧凿:
【奉旨:自即日起,开封市易务不得抑配货物;不得擅立名目收市例钱;免行钱依铺面尺寸分级征收,禁转嫁小户;凡以息钱多寡为考课者,即日革职……】
底下压着一行朱砂小字,是徐来亲笔批注:“市易之设,本为平准物价,非为聚敛之具。今民困于税,商滞于法,若仍守旧章,则市易反为市害。”
保马法仰头看了许久,喉结上下滚动。身后忽有人撞他肩膀,是个挎竹篮的老妪,篮中青菜翠绿欲滴,叶片上还沾着泥星。“相公让让!”她嗓音清亮,竟不似饿殍,“今早西角门粮行放新米,三文一升!我抢着排在第五个哩!”她踮脚往告示上扫一眼,啐道:“那些穿皂衣的‘市易官’?昨儿个还在鼓楼前抽签分绸缎呢,今早衙役就堵了他们家门——听说抄出八百贯‘虚籴息钱’,够买半条御街啦!”
保马法未应声,只侧身让路。老妪擦肩而过时,袖口掠过他官袍下摆,带起一阵粗布与新稻的微香。他忽然记起自己少年时随父赴任,在江宁见过类似场景:新太守焚毁苛税簿册那夜,整条秦淮河倒映的不是灯火,而是百姓举着松明火把奔走相告的赤红光晕。那时他以为那是孤例,是清流偶溅的浪花。今日方知,浪花之下有深流,深流推着巨舟破开浊浪——那舟首站着的,是徐来,而舵手,竟是他自己。
他转身走向御史台。朱漆大门敞着,门槛被磨得发亮,像一道被千万双脚掌反复擦拭的界碑。门内却静得异常。往日此地终日回荡着书吏誊抄弹章的沙沙声、御史们争辩律条的激越语调,今日却只闻庭院深处几株老槐簌簌落叶。值日御史见他进来,忙捧出一叠卷宗,手指微颤:“王中丞,这是楚州案首批证供……还有,元绛相公刚送来的市易务新则,说请您过目后,明日朝会呈奏。”
保马法接过卷宗,并未拆封,只问:“丁执礼在洛阳可有动静?”
值日御史一怔,压低声音:“邓绾前日遣人快马送信,说吕惠卿又在西京留守府宴请司马光、范纯仁,席间赋诗七首,其中一首专讽丁执礼‘昔年笔锋吞云梦,今日砚池涸龟甲’……司马相公只笑不语,范纯仁却当场撕了诗笺,掷于阶下。”
保马法唇角微扬,目光却陡然锐利:“邓绾为何通风报信?”
“他……他递了密折,求调回京任户部判官。”值日御史垂首,“折子里说,吕惠卿酒后狂言,称徐相公‘裁市易、废保马,不过扬汤止沸。若真要治本,须得重开制科,广纳寒士,否则权柄终落恩荫世族之手’。”
保马法终于拆开卷宗。第一页赫然是山阳县令张戭的手书状纸,字迹因仓促而歪斜,却力透纸背:“……景彰强令商贩以绢二匹易粟三斗,谓之‘官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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