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爷说,这命息……是‘归墟蚁’的幼虫。只有术济会‘腐心堂’的秘药‘九转腐髓散’才能催生此物。但腐心堂三年前就被丁巳张带人血洗,堂主全家十七口尸首挂在长辫会旗杆上,至今没入殓。”
沈戎缓缓攥紧手掌,琉璃珠在掌心发出细微碎裂声。他忽然明白了世泰的真正杀招——不是借刀杀人,而是借尸还魂。术济会早已被帝洪袁亲手拆解,丁巳张与八庚陆表面合作,实则彼此提防,而世泰故意将腐心堂残余势力的消息透露给二人,诱使他们争相抢夺这最后的“医毒之钥”。只要其中一方出手,另一方必然坐不住;而人道盟若想维持表面团结,就不得不派戴晖这样的中间派去协调——结果却是把最忠于毛道部族的眼线,亲手推进了对方布好的陷阱。
远处钟楼敲响子时。
第七声余韵未散,万园行宫方向陡然亮起七道冲天火柱。火色惨白,焰心却翻涌着紫黑色漩涡,将半边夜空染成病态的绛紫色。那是国神道“骠国组”的独门命火“阴陀罗”,专焚命格不固者魂魄,烧尽之后连轮回印记都会被蚀穿。
沈戎站起身,拍去衣摆灰尘。他忽然想起孙晋挂电话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打谁?谁都打。”
可现在的问题是——当拳头挥出去时,打碎的究竟是敌人的骨头,还是自己人的脊梁?
他转身走向城西荒庙。那里本该是戴晖约定的接头地点,如今却空无一人。庙门虚掩,门楣上悬着半截褪色红绸,绸面绣着“福寿双全”四字,右下角却被人用炭笔添了一笔,将“寿”字最后一捺拉长扭曲,化作一条昂首吐信的蛇。
沈戎伸手推开庙门。
殿内供桌上,七盏长明灯排成北斗之形,灯油并非桐油,而是混着朱砂与银粉的暗红色膏体。每盏灯焰摇曳不定,映照出墙上七幅水墨壁画:第一幅画着老农扶犁,犁沟深处钻出白骨手指;第二幅画着僧人诵经,经卷文字尽数化作啃噬袈裟的蛆虫;第三幅画着书生赴考,考场号舍墙壁渗出粘稠黑血……直到第七幅,画中人背对观者立于悬崖,脚下万丈深渊里浮沉着无数张人脸,每一张嘴都无声开合,似在齐声诵念同一句谶语。
沈戎的目光停在第七幅画右下角的题跋上。墨迹新鲜,字迹狂放不羁,分明是孙晋的手笔:
“命途非路,乃刀。刀不出鞘,鬼魅横行;刀一出鞘,血流成江。今夜且看,谁的刀更快,谁的血更烫。”
庙外忽有脚步声由远及近,靴底碾碎枯叶的脆响清晰可闻。沈戎没有回头,只将右手按在断喉钉柄上,指腹摩挲着匕首根部一道隐秘刻痕——那是毛道部族历代家主临终前留下的唯一遗训,只有在血脉沸腾至临界点时,刻痕才会渗出温热的琥珀色液体。
脚步声在门槛处停下。
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沈兄,别来无恙。”
沈戎终于侧过脸。
来人穿着山河会执法司的靛青制式长衫,左袖空荡荡地垂在身侧,袖口边缘焦黑卷曲,像是被什么高温命火燎过。他右眼戴着一枚黄铜眼罩,眼罩表面蚀刻着细密的星轨纹路,此刻正随着呼吸明灭闪烁。
“苏耕野?”沈戎声音平静,“你不是在百行山废墟里替孙前辈守陵么?”
苏耕野笑了笑,右眼眼罩的光芒忽然炽盛起来,映得他半张脸如同熔金铸就:“守陵?不,我在等一个机会——等所有想踩着毛道部族尸骨往上爬的人,全都聚到同一块坟地上。”
他抬起仅存的左手,掌心托着一枚核桃大小的青铜铃铛。铃舌并非金属,而是一截泛着青灰色泽的指骨。
“这是‘招魂铃’,当年百行山覆灭时,我从术济会‘腐心堂’废墟里刨出来的。铃声一起,所有被‘归墟蚁’寄生过的人,无论生死,都会循声而至。”
沈戎沉默片刻,忽然问:“戴晖呢?”
“死了。”苏耕野语气毫无波澜,“就在你接孙前辈电话时,他正带着内务部的人闯入万园行宫地下密室。那里没有孙前辈,只有一口装满‘九转腐髓散’的青铜鼎。他喝了一口,然后把鼎掀翻了。”
庙内七盏长明灯同时爆燃,火苗窜起三尺高,将两人影子投在壁画上,瞬间与画中那些蠕动的白骨、蛆虫、黑血融为一体。
“所以你现在来,是打算用这铃铛,把今晚所有死在这里的人,都变成你的傀儡?”沈戎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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