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清长椅上的人，又看看宁安，再低头看看正用脑袋蹭许烨膝盖的快快乐乐，瞳孔微微放大。

许烨站起身，衬衫下摆随动作扬起一角，露出一截劲瘦的腰线。他朝顾曼点头，笑容温煦：“顾小姐，久仰。我是许烨。”

顾曼下意识挽住宁安胳膊，指甲隔着薄T恤掐进他小臂肌肉：“……许先生？您不是在机场？”

“改签了。”许烨从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递向宁安，“合同原件，加一份手写说明。网飞那边临时要求补充条款，杜薇尔女士让我务必亲手交到您手上。”他目光掠过顾曼挽着宁安的手，又落回宁安脸上，“顺便，替白玲玲带句话——她说，‘句号画得再圆，也得有人愿意签字认可’。”

宁安没接纸袋。快快乐乐突然转身，叼起宁安掉在地上的车钥匙，哒哒跑回他脚边，仰头汪了一声，尾巴狂摇。

这声狗叫像按下了某个开关。顾曼松开宁安，弯腰从快快乐乐嘴里取钥匙，指尖不经意擦过宁安手背。她直起身时，冲许烨笑了笑：“许先生，您知道吗？宁安有个毛病——他从不收别人递来的东西，除非……”她故意拖长音，“东西里藏着能让他改主意的钩子。”

许烨眉峰微挑，没接茬，只把纸袋稳稳放在长椅上。

宁安忽然开口：“许先生，您左手指甲盖边缘，有道细小的裂痕。”

许烨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神色未变：“上周拆快递刀片划的。”

“不。”宁安摇头，“是常年握笔留下的压痕。您写字很用力，尤其写‘许’字最后一横，习惯性顿挫加重。”他顿了顿，“您给白玲玲写的那首demo，副歌第二遍升调前，钢琴伴奏少了一个十六分音符的休止。不是失误，是刻意为之——像给回忆留一道呼吸缝。”

空气凝滞了一瞬。蝉鸣骤然拔高，刺耳又鲜活。

许烨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笑了，这次笑意真正抵达眼底：“宁先生观察力惊人。不过……”他指尖点了点自己左手月牙疤，“您怎么知道这不是小时候被自行车链条绞的？”

“因为疤痕边缘有细微的缝合线痕迹，走向是斜向内侧。”宁安语气平淡，“自行车事故造成的撕裂伤，缝合方向通常是垂直于肢体长轴。而您这道疤……”他抬眼，目光锐利如手术刀，“是被人用医用镊子，一点点夹住皮肉，反复练习缝合技巧时留下的。学医的？”

许烨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他静静看着宁安，像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人。三秒后，他忽然抬手，解开衬衫最上面两粒纽扣，露出锁骨下方一处硬币大小的暗红胎记——形状竟与左手月牙疤神似。

“您猜对了前半段。”他声音低沉下去，“但后半段错了。我不是学医的。十五岁那年，我替白玲玲挡过一辆失控的电动车。胎记是当时撞碎的路灯玻璃扎进去的，疤……”他指尖摩挲着月牙形旧伤，“是她哭着给我缝的第一针。针脚歪歪扭扭，线头到现在都没拆干净。”

顾曼倒吸一口冷气。

宁安却没什么反应。他弯腰，从纸袋里抽出合同，翻开扉页——空白处果然有一行钢笔字，字迹凌厉却克制：

【致宁安：

您说破镜不能重圆。

可您忘了，有些镜子碎了，捡起来拼回去，裂痕本身会变成新的纹路。

它不再映照过去，而是框住此刻。

——许烨】

宁安盯着那行字，目光缓缓下移，落在落款日期上：**2023.6.18**。

他指尖一顿。

六月十八日。白玲玲生日。也是当年他们高中毕业典礼的日子。

“您什么时候写的？”宁安问。

“凌晨四点。”许烨说，“改签机票前。”

宁安合上合同，纸张发出轻微脆响。他抬头看向许烨，第一次认真打量这张脸：眼角有细纹，鼻梁挺直，下颌线清晰得近乎锋利。不是少年模样，却比少年更沉。那种沉，是把所有轻浮都熬成了骨血里的定力。

“您知道玲玲为什么总在夏天请客吃饭吗？”宁安忽然问。

许烨一怔：“……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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