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龙本为六龙,其一化虹而去;甚至边郡守将,恐亦会密报:‘龙山夜现金光,或有兵机……’”
陈琳听得背脊微寒,低声道:“如此,则观风使第一桩事,便是厘清‘龙’之本相,而非追索‘龙’之虚影。”
“正是。”赵温颔首,“你回去告诉文举公,三日后,我将亲赴兰台书局,督印《晋阳龙观纪闻》初稿。不收祥瑞颂词,但录市井私语、童谣俚曲、醉汉狂言、病者呓语……凡所闻者,一字不删,一语不讳。若有人惧而不敢录,我便亲自去坊间巷尾,听挑夫骂娘,听酒肆唱曲,听寡妇哭坟,听稚子拍手数龙——”
他忽然提高声调,一字一顿:
“——直到听见真话为止。”
话音落处,院门再次轻叩。
这次是两声。
短促,坚定。
陈琳起身整衣,赵温却未去开门,只望着那扇半开的门扉,仿佛透过它,已看见门外伫立之人。
是刘先。
晋王近臣,现任尚书右丞,掌诏敕出入,素有“铁笔”之名。
赵温没有迎出去,只对陈琳道:“你走侧门,莫与刘先照面。”
陈琳会意,躬身一礼,悄然退入西廊阴影。赵温目送他身影没入暗处,方徐步上前,亲手将门彻底推开。
门外,刘先立于阶下,玄色深衣,腰佩青玉珏,手中无笏无简,只攥着一卷黄绫。他面容沉静,鬓角微霜,目光却锐利如刃,扫过院中石案上那方素绢,扫过未收的青瓷盘,扫过灶房门口犹冒着余温的炭炉。
“司徒公好雅兴。”他开口,声如古磬,“春夜烹鲜,竟不设席?”
赵温微笑:“刘公深夜至此,想必亦非为赴宴。”
刘先颔首,将手中黄绫递上:“晋王口谕,着司徒公即日起,兼领兰台校书监,总核《晋阳龙观纪闻》刊印事宜。另赐玻璃十片,纹银百两,绢帛二十匹,充作印书之资。”
赵温双手接过黄绫,并未展开,只轻轻摩挲其上凸起的朱砂玺印纹路,感受那细微起伏如龙鳞。
“晋王还说了什么?”他问。
刘先沉默片刻,目光越过赵温肩头,投向温室大棚方向,那里玻璃窗格在月光下泛着幽微冷光,映出棚内一片混沌青影。
“晋王说……”他声音低沉下去,“龙可升天,亦可入地。升天者,供万民仰望;入地者,须得司徒公这样的老人,亲手掀开泥土,看看底下究竟是龙爪,还是蚯蚓。”
赵温握着黄绫的手指,缓缓收紧。
院中风息,万籁俱寂。
唯有灶膛余烬,偶尔迸出一声轻响,如龙颔下微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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