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乾顺立于丹陛之上,手中捏着一封刚刚送达的密报,纸页边缘已被他指节捏得发皱。
信是嵬名安国亲笔,字迹潦草急促:“……宋帝已至韦州,亲点归义军,授斡彦恭厢都指挥使之职,赐节钺、旗号,更遣三员悍将入营操练……闻其军律甚严,凡试选落第者,不逐不辱,反赐粟米三斗、麻布一匹,令其返乡安居……今韦州流民营中,青壮争赴报名,日逾三千……”
李乾顺缓缓将信纸凑近烛火。
火苗舔上纸角,迅速卷起焦黑,吞噬墨迹。
他凝视着那簇跃动的火舌,直到整张信纸化为灰烬,簌簌落于金砖地面。
“三员悍将?”他冷笑一声,声音嘶哑如砂石摩擦,“朕倒要看看,是他们的骨头硬,还是朕西夏的黄河铁索更韧。”
他转身,目光扫过阶下肃立的西夏宗室与监军司诸将,最终落在一名身披豹纹皮甲、腰悬双弯刀的魁梧汉子身上。
“没请帖送到你手里了么,仁多保忠?”
那人昂首出列,声如洪钟:“臣在!”
“传朕口谕——”李乾顺一字一顿,字字如冰珠坠地,“即日起,灵州、韦州、鸣沙一线所有斥候,尽数撤回。凡擅入宋境二十里者,格杀勿论。”
“另,命各监军司,将所有汉军营中,凡识字、通文墨、曾为吏员者,尽数抽调,编为‘笔刀营’,由你统辖。”
仁多保忠虎目一凛:“陛下,笔刀营?”
“对。”李乾顺嘴角扯出一丝残酷笑意,“朕要他们写的,不是状纸,不是契书,是檄文。”
“不是给百姓看的,是给宋军看的。”
“朕要他们在宋军必经之路,每十里埋一简,每二十里树一碑,每五十里立一坊——”
“简上写:‘宗泽尸骨未寒,宋主已纳叛将,授以节钺,纵其聚啸,此非吊民伐罪,实乃养寇自重。’”
“碑上刻:‘斡彦章首级悬于灵州南门,七日未腐,血未干,尔等汉儿,尚思归宋否?’”
“坊中悬榜:‘凡杀宋将一级者,赏银五百两,授千户;杀宋军校尉者,赏银两千,授万户;若能取赵似首级……’”
李乾顺顿了顿,眼中寒芒暴涨,如毒蛇吐信:
“……朕,许他西夏国师之位,赐姓嵬名,列宗庙,享太牢。”
殿内死寂。
烛火噼啪爆裂,映得众人脸上光影浮动,如同鬼魅。
仁多保忠单膝跪地,右手捶胸,声震殿宇:“臣仁多保忠,领旨!”
他霍然起身,转身大步离去,皮靴踏在金砖上,发出沉闷而坚定的回响。
李乾顺目送他消失于殿门之外,缓缓闭上眼。
窗外,朔风呼啸,卷起漫天黄沙,扑打在紫宸殿厚重的朱漆门扇上,发出沉闷如鼓的声响。
仿佛,是远在数百里外的韦州城外,那一面残破的宗泽军旗,在风中,正一下,又一下,撞着命运的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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