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喉结滚动一下,声音陡然拔高,“第三份,儿臣斗胆,请父皇允准——即日起,凡我大景境内,但凡新诞男丁,户部即予登记造册,待其年满十六,可凭此册自愿投考‘振武院’,授以兵法、算学、舆图、格致之术;若考中,免三年赋税,赐田五十亩,其母可入‘慈幼局’教习纺织、识字,其父若愿应募,可优先补入厢军辎重营,薪俸加倍!”
空气瞬间凝滞。连襁褓中的小皇孙似也感应到这无声的雷霆,啼哭竟戛然而止,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乌黑澄澈,映着殿外透进来的天光,竟无一丝初生儿的混沌,只有一种近乎古老的、沉静的注视。
陈绍没有立刻答话。他缓缓松开种灵溪,踱至殿门,负手望向宫墙之外。远处,钟山余脉在暮色中勾勒出苍黛轮廓,山脚下,新开的运河工地上,无数火把连成一条蜿蜒的赤色长龙,夯土的号子声隐隐传来,粗粝而雄浑,一声接着一声,仿佛大地深处搏动的心跳。
“振武院……”陈绍喃喃,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珏——那是他登基大典时,亲手从汴梁废墟的龙椅残骸里拾起的一块古玉,上面蚀刻着模糊的“受命于天”四字。“你可知,振武院若立,十年之后,我大景将多出多少个岳飞?多少个李孝忠?多少个……安南?”
陈望昂首,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扎进冻土的标枪:“儿臣知!十年之后,振武院弟子,当为岳帅麾下火器营校尉,为李帅帐前斥候统领,为安南王座下水师参将!他们不是去杀人的,父皇!他们是去种稻子的!在维也纳的冻土里种冬麦,在天竺的盐碱滩上种甘蔗,在波斯的沙砾中种葡萄!他们带去的不是刀剑,是曲辕犁,是水排,是活字印版,是……”他猛地顿住,深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道,“是让所有被征服的土地,从此只认一种文字,一种历法,一种律令,一种,活着的方式!”
“放肆!”一声厉喝炸响,并非来自陈绍,而是从廊柱阴影里走出一人。银发如雪,玄色蟒袍上金线绣着狰狞狴犴,正是内阁首辅、太子太傅张元礼。他须发皆张,手中玉笏几乎要捏碎:“殿下!此乃动摇国本之语!自古圣王治世,贵在‘以夏变夷’,岂能妄言‘活着的方式’?蛮夷习俗,譬如饮血啖肉、跣足拜日,难道也要我汉家子弟效仿?!”
陈望毫不退缩,目光如电直刺张元礼:“太傅所言‘蛮夷习俗’,可是指真腊人用椰壳盛水解渴?指蒲甘匠人以竹筒引山泉灌溉梯田?指天竺婆罗门以牛粪混泥涂抹屋墙防潮?这些不是‘习俗’,是活命的法子!是他们在千百年里,用血和汗试出来的活命的法子!我大景若只知拿刀劈开他们的城墙,却不肯弯腰捡起他们的竹筒、椰壳、牛粪泥——那城墙劈得再碎,不过又一座新的坟茔!”
“够了!”陈绍的声音不高,却如重锤落地。他并未看张元礼,目光始终落在陈望脸上,那眼神复杂难言,有激赏,有审视,更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与……期许。“振武院,准了。”他转向张元礼,语气平淡,“张卿,拟旨。建武二十三年冬至日,立振武院于金陵钟山南麓。首任祭酒,由太子陈望兼领。另,自即日起,户部、工部、礼部、兵部,四部尚书,轮值坐镇振武院‘格致堂’,每旬一次,为诸生讲授实务。讲什么?就讲怎么用汴梁烧窑的法子,在维也纳的冻土上烧出耐寒的砖;怎么把泉州海船的水密隔舱,改造成天竺运河上的运粮驳船;怎么教真腊童子,用活字印版印他们自己的《佛本生经》……”
张元礼面色剧变,嘴唇翕动,终究没再言语,只重重叩首,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闷响。
陈绍不再理会,重新看向襁褓。小皇孙竟真的不哭了,睁着那双乌黑的眼睛,小嘴微微张着,仿佛在无声倾听。陈绍伸出食指,极其缓慢地,轻轻点了点婴儿柔软的额心。就在指尖触碰到那一片温润的刹那,婴儿的小手倏然松开种灵溪的袖边,五指一张,竟稳稳地、牢牢地攥住了陈绍的食指!
那小小的手掌,软得像一团新蒸的糯米糕,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生命本身的力量。
陈绍的手指停在半空,纹丝不动。夕阳的最后一缕金光穿过高窗,在他指尖与婴儿掌心相接之处,凝成一点融融暖意。殿内寂静无声,唯有窗外,不知何处飘来一阵悠远的笛声,清越婉转,吹的竟是《诗经·小雅》里的《斯干》:“秩秩斯干,幽幽南山。如竹苞矣,如松茂矣……”
笛声袅袅,余韵悠长。陈绍终于缓缓收回手指,将那小小的手掌仔细裹回襁褓的锦缎之中。他抬头,目光扫过陈望眼中未熄的火焰,扫过张元礼伏地时绷紧的脊背,扫过种灵溪含笑的眼波,最后,落在殿外那条蜿蜒如赤色长龙的火把之上。
“传旨,”他的声音沉静如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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