靼重骑策马奔腾,铁蹄踏得冻土龟裂,喊杀声竟似千军万马压境。城头守军慌乱调兵,弓弩手尽数涌向北垣。
辰时三刻,雾最浓时,西门河滩淤泥悄然拱动。数百黑影自泥沼中钻出,浑身裹着油布,只露双眼。为首者正是张显,他抹去脸上泥浆,朝西岭坡顶三举火把。刹那间,坡顶火光冲天,百余火船顺流而下,烈焰舔舐雾霭,映得整条多瑙河如一条燃烧的赤练!
西门守军这才惊觉中计,仓皇回防。然迟了。火船撞上浮桥,轰然爆燃,焦木横飞;淤泥滩上黑影已如鬼魅攀上城基,钩索甩上女墙,三息之间,三十人登城!张显手起刀落,斩断西门绞盘绳索,千斤闸门轰然砸落,震得整座西门瓮城簌簌落灰。
岳飞弃筏登岸,踏着尚未冷却的浮桥残骸步入林茨。他未披甲,只着一身玄色便服,腰悬佩刀,步履沉稳如丈量土地。城内已无抵抗,民团溃散,神官不知所踪,唯余满街哭嚎的妇孺与呆立如桩的德意志老者。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农颤巍巍捧出陶罐,罐中盛着半罐麦粒,双膝一软跪倒在岳飞面前,额头触地,德语混着泣音:“神……神赐的种子……三年不种,它就死了……请将军救它!”
岳飞俯身,接过陶罐。麦粒在掌心微凉,粒粒饱满,泛着淡金光泽。他抬头环顾四周——断壁残垣间,竟有几处菜畦未被践踏,畦中冬葱青翠,萝卜缨子冻得发紫。他忽然指向远处教堂废墟:“拆了它。”
张显一愣:“大帅,那是……”
“拆了。”岳飞声音平静,“砖石运去修水渠,彩窗玻璃熔了做农具淬火镜,圣坛木料锯成犁铧柄。再传我令——即日起,林茨城所有土地,无论公田私产,悉数归入‘景田总局’统管。原主可凭地契换‘永佃券’,十年不缴租,十年后按收成三七分成,景军七,农户三。愿迁往匈牙利垦荒者,官授棉籽、铁犁、牛犋一副,免赋三年。”
话音未落,西门大街忽如沸水炸开。方才还瘫坐哭嚎的妇孺纷纷爬起,有人扒下丈夫尸首上的皮袄裹住孩子,有人抄起门闩冲向教堂废墟——不是抢夺,而是抡斧劈向彩绘玻璃!玻璃碎裂声清脆如冰裂,碎片映着朝阳,竟折射出七彩光晕,洒在众人冻疮纵横的脸上。
正午,岳飞立于教堂广场中央。三百面黑底金边“耕”字旗插满废墟,猎猎作响。他身后,景军文书正用德语、拉丁语、古高地德语三种文字,宣读《林茨垦殖令》。台下百姓越聚越多,起初只是怯怯观望,渐渐有人踮脚伸颈,再后来,一个缺了半截手指的老铁匠突然高举铁锤,用生硬汉语嘶吼:“岳——帅!要——犁!”——竟是跟军中辅兵学来的词。
岳飞未笑,只解下腰间佩刀,双手递向老铁匠。老铁匠浑身剧震,扑通跪倒,额头磕在冻土上咚咚作响。岳飞弯腰扶起他,将刀柄塞入对方皲裂如树皮的手中:“刀锋钝了,可砍柴。犁铧钝了,才耕不动地。”他直起身,目光扫过万千面孔,“明日辰时,此处设‘垦田局’。来者,领三升麦种、一柄铁锄、一张永佃券。不来者……”他顿了顿,指向东门方向,“那边粮仓,今日开仓放粮,每人半斤黑麦面,换一张《垦田志愿书》。签了,你便是景田一户;不签……”他抬手轻抚腰间空鞘,“我岳某人,从不强人所难。”
申时末,垦田局门前排起长龙。队伍里有德意志贵族后裔,衣衫虽破却戴着银质怀表;有犹太商人,手指捻着几枚金币,反复擦拭;更有波希米亚矿工,赤裸的脊背上鞭痕交错如地图。轮到一名独眼老兵时,他掏出半块硬得能砸死人的黑面包,双手奉上:“将军,我……会挖矿道,也会修堤坝。给我一块地,我替您把阿尔卑斯山的雪水引下来!”
岳飞接过面包,掰下一小块送入口中。粗粝麦麸刮过喉咙,他却嚼得极慢,咽下后才道:“准。拨你巴伐利亚南部三座废弃银矿,归入‘景矿总局’。你带人去,先修引水渠,再淘洗矿砂。淘出的银,三成归你,七成铸币——币上印你的侧脸,底下刻‘巴伐利亚银矿监造’。”
老兵怔住,独眼中浑浊泪水猝然滚落,砸在冻土上洇开深色小点。
戌时,岳飞独自登上西门城楼。暮色苍茫,多瑙河如一条暗银带蜿蜒远去。他取出随身记事簿——牛皮封面已磨得发亮,边角卷曲如枯叶。翻开扉页,一行小楷墨迹犹新:“建武十九年冬,林茨初定。民饥,地荒,神妄,兵弱。然麦粒尚温,冬葱未凋,人心未死。”他提笔续写:“此城不需屠戮,只需播种。待春来,当遣农师三百,携《齐民要术》德译本、水稻秧苗、曲辕犁图样,遍走巴伐利亚十二郡。若遇抗拒者,不诛,但撤其永佃券,罚役三年——修路,筑渠,开山。彼时方知,景律之严,不在刀锋,而在犁铧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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