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林他……”
陈绍神色一凝:“说。”
“他在戏园子外头,当着几百人的面,把您赐的花瓶……摔了。”沈光喘着气,喉结上下滚动,“砸得粉碎,瓷片扎进手心,血流了一地……可他还笑,一边笑一边喊:‘我彭林不是玩意儿,配不上陛下亲手烧的瓶子!’——然后,他就跪在碎瓷堆里,给所有听戏的人磕头,说他明日就走,去中宁府,不唱景剧了,要去教娃娃们认字、写字、背《千字文》!”
檐下一时无声。只有琉璃灯芯爆开一朵细小金花,簌簌落灰。
李易安慢慢合上手中玉印匣子,低声道:“他疯了。”
“不。”陈绍望着远处山坳,目光沉静如古井,“他醒了。”
他转身,取过案上一方素绢,提笔蘸墨,未写一字,只将笔尖悬停半寸,任墨滴坠下,在绢上晕开一小团浓黑,形如墨梅。“彭林若真去了中宁府,朕倒要谢他。”他缓缓道,“他这一摔,摔碎的不是瓶子,是戏子的壳。从此往后,他教的不是曲,是根。教一个孩子认字,等于在他心里埋下一粒麦种;教十个孩子,就是十亩良田;教一百个,就是一座城池。”
他搁下笔,墨汁顺着笔毫滴落,在青砖上积成小小一洼。“传旨:擢彭林为中宁府学正,秩从六品,赐‘景教’二字匾额,准其自募门生,不必拘于科举出身。另拨钱五百贯,购书、建塾、置田,田租尽数充作束脩。”
沈光张了张嘴,终究没敢问——那花瓶虽非名贵,却是陛下亲手所制,御窑初成第一炉的三件成品之一。如今碎了,岂非大不敬?
仿佛看透他心思,陈绍忽而一笑,竟从袖中摸出另一只一模一样的青釉花瓶,瓶身略有窑变,釉色更深些:“朕烧了七炉,这是第七炉的头件。碎的那个,本就预备给他摔的。”
沈光呆立当场。
李易安却垂眸轻笑,将那方素绢小心折起,收入袖中:“陛下早知他要摔?”
“不。”陈绍望向山下隐约可见的苏州城轮廓,声音渐低,“朕只是知道——这世上最硬的瓷,烧出来不是为了摆着。它得有人肯为它碎一次,才真正活了。”
午后,教化司首道敕令正式颁行。诏书末尾,陈绍亲笔添了八字:“人非生而知之,教则可化。”此八字不入正文,却以朱砂圈出,赫然醒目。
同一时刻,泉州港外,三艘楼船正徐徐离岸。甲板上,三百余名昆仑奴幼童皆剃净额发,颈系靛蓝布条,由内侍省老宦官持册点名。其中一名八岁男童仰头望着桅杆上猎猎招展的玄底金龙旗,忽然挣脱牵绳,赤脚奔至船舷,朝着北方深深叩首。额头触木,发出沉闷一响。身旁老宦官未拦,只默默从怀中掏出一包粗糖,剥开油纸,塞进他手心。
糖块粗糙,甜味微涩,却让那孩子咧开嘴,露出两颗豁牙,笑了。
而千里之外,彭林已踏上西行官道。他肩上无行李,只挎一只竹篮,篮中放着半罐冷羊肉、三本翻烂的《千字文》、一支秃毛笔、一方磨平的砚台,还有几块捡来的碎瓷片——是他昨夜跪在血泊里,一片片拾起的。瓷片边缘锋利,割得手指渗血,他却不擦,任血珠沿着腕骨滑落,滴在干涸的官道黄土上,洇开点点暗红。
道旁野菊盛放,金黄灼灼。彭林走了半日,忽觉口渴,便蹲下掬饮溪水。水中倒影晃动,映出他消瘦的脸、凌乱的发、染血的手,还有身后蜿蜒不见尽头的黄尘古道。他盯着那倒影看了许久,忽然伸手,用指尖蘸水,在溪畔湿泥上,一笔一划,写下四个字:
**教化司印**
字迹歪斜,却力透泥层。水流漫过,字迹模糊,又迅速被新水冲刷干净。他直起身,拍掉手上的泥,继续前行。竹篮轻晃,篮中碎瓷相碰,发出细碎清响,如编钟初试,如新竹拔节,如大地深处,有种子正悄然顶开冻土。
建武二十年中秋前夜,金陵城中,大景报最新一期刊印,头版赫然刊载《教化司设制诏》,全文三千二百六十四字,字字端楷,墨色沉厚。报尾空白处,不知何人以朱砂小字补了一句:
“你们真是害苦了朕啊。”
墨迹新鲜,尚未干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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