婢女扶着段夫人走近床榻。苻坚此时已痛得神志昏沉,却仍认得她,喉咙里咕噜一声,似想说话,却只涌出一口腥气。段夫人俯身,盯着那支深深扎入腹中的木簪,忽然伸手,轻轻拨开苻坚衣襟边缘——那里赫然露出一道旧疤,蜿蜒如蜈蚣,横贯左肋。
“这是当年你亲手斩我夫君时,他拼死划的。”她声音极轻,却字字如凿,“你说他谋反,可曾查过他与慕容垂密信?没有。你说他通敌,可曾验过他兵符印信?没有。你只凭一个宦官告发,便诛他九族,抄没家产,将我儿吊在朱雀门前示众三日,尸身不许收敛。”
她忽然笑了,笑得凄厉:“秦王殿下,您还记得吗?那日风很大,我儿的脚尖,在风里晃啊晃,像一只断了线的纸鸢。”
苻坚喉头剧烈滚动,眼中竟滚下两行浊泪。
段夫人不再看他,只伸出右手,五指张开,悬在簪尾上方寸许,指尖微微颤抖,却始终未落下。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血丝密布,却一片清明:“王上,借您佩刀一用。”
王谧未言,解下腰间短刀,递过去。
段夫人接过,刀锋映着窗外斜阳,寒光一闪。她并未挥刀,而是将刀尖抵在簪身中部,手腕沉稳下压——咔嚓一声轻响,木簪从中断裂。她左手迅疾探出,拇指与食指捏住断口处,右手刀锋顺势一旋,割开簪周皮肉,随即猛一发力!
鲜血喷溅而出,染红她半幅素袖。
几乎同时,她右手刀尖闪电般点向苻坚脐下三寸、左腹两处穴位,力道精准如度量,刀尖入肉不过半分,却令苻坚身体骤然一僵,抽搐顿止。她左手随即翻转,以掌沿为刃,重重击打其腹侧两下,一股暗红血块随之呕出。
“肠未穿,膀胱未破,血络已断。”她喘了口气,声音嘶哑如裂帛,“再灌参汤,缝合创口,七日不可翻身,二十一日不得下地。”
医士们呆立当场,一名老医士颤巍巍上前探脉,须臾,竟扑通跪倒:“神乎其技!此等断簪取法,闻所未闻!”
王谧静静看着段夫人收回手,任那半截断簪坠入掌心,木刺扎进皮肉,血珠顺她指缝滴落,在青砖上绽开一朵朵暗红小花。她未擦,亦未呼痛,只将簪子翻转,露出底部刻着的一行极细小的字——“弘儿周岁,母手刻”。
王谧喉头微动,终于开口:“文君。”
段文君一直站在门边,此时快步上前。
“即日起,段夫人暂居西苑静思斋,镣铐除去,饮食起居依礼而奉。另调两名侍女,一名擅针线,一名通药理,日夜轮值。”
段文君一怔,随即明白,俯首称是。
王谧又看向毛氏:“你回去告诉樊氏,段夫人活下来了。她若想来见,随时可来。”
毛氏抱拳,转身欲走,却又顿住,低声问:“王上,樊夫人问……若段夫人日后仍执意寻仇,当如何?”
王谧望着段夫人被婢女扶着缓缓离去的背影,秋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直如剑,投在院中青石板上,纹丝不动。
他缓缓道:“那就让她报。”
“天理昭昭,不因权位而偏私;人情滚滚,亦不因恩义而废法。她若杀苻坚,我便判她死罪;她若伏法,我便亲执刑杖。可若她一日未动手,一日便是我青州治下之民,便受我律令庇护。”
他顿了顿,声音沉静如古井:“樊氏要的,从来不是某个人的生死,而是公道二字。而我要的,也不是谁的顺从,而是这方天地之间,无论贵贱,皆知何为不可为。”
屋内无人应声,唯有苻坚微弱的呼吸声,和窗外梧桐叶簌簌轻响。
王谧走到案前,提起笔,墨汁饱蘸,悬腕良久,终在一张素笺上写下八个字:“是非曲直,自有公论;恩怨情仇,各负其责。”
写罢,他将纸折好,递给甘棠:“送去樊氏院中。”
甘棠刚接过去,院外忽又传来一阵喧哗。采苓跌跌撞撞闯进来,面色惨白:“王上!祖端将军……祖端将军他……在归途遇伏,战死了!”
满室俱寂。
王谧手中狼毫“啪”地一声折断,墨汁溅上素笺,洇开一团浓重墨迹,恰将“公论”二字尽数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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