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了个标准的军礼,转身离开,背影挺直如松。
刘亦非久久未语,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那张剪报边缘,纸页已脆,却依旧平整。他忽然抬头,望向陈琅,眼底有光,很亮,也很沉:“琅琅,这剧本……你还留着吗?”
陈琅点头:“在工作室保险柜里。”
“回头给我一份。”刘亦非声音轻下去,却异常坚定,“《多林足球》里那个教足球的老兵教练,原型就按赵老来写。不用加戏,不用美化,把他早上五点起床擦枪、夜里十一点还在校对战术板的习惯,全写进去。”
陈琅应了一声:“好。”
发布会余下的环节几乎成了形式——签约、合影、媒体问答。但没人再问“会不会赔钱”“特效能不能过关”这类问题。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场发布会真正签下的,不是一份合同,而是一份共识:当一个创作者愿意为角色去翻十七天的军事档案,为一句台词去考据三百年满语称谓,为一场戏推演二十种调度方案时,市场便不再是赌局,而是回响。
散会后,人群渐次退出。陈琅陪刘亦非留在台上整理文件,周星驰被一群记者围住追问细节,田启文则拉着侯明成往后台走,边走边低声叮嘱报审流程中的三个关键节点。
韩三平不知何时出现在陈琅身后,递来一杯温水:“琅琅,赵老刚走时,跟我说了一句话。”
陈琅接过水杯,仰头喝了一口:“什么?”
“他说——‘这孩子心里有根弦,绷得比我们当年拉弓还紧。’”
陈琅没说话,只是把杯子握得更紧了些,指节微微发白。
韩三平伸手,轻轻抚了抚他后颈:“妈知道你累。可你也得记住,你不是一个人在绷那根弦。”
陈琅终于笑了,把空杯递还给她:“妈,您记得小时候我练功,您就在旁边织毛衣。织着织着,毛线团滚到地上,您弯腰去捡,我就偷懒歇两秒。现在想想,那两秒,就是您给我的全部喘息。”
韩三平怔住,随即眼眶微热,抬手在他额角用力弹了一下:“油嘴滑舌,还学会打感情牌了?”
“不是打牌,是算账。”陈琅歪头看着她,眼里有光,“您织的每一件毛衣,我都收着。去年收拾旧箱子,翻出七件,全洗过晒干,叠得整整齐齐。等茜茜生了孩子,第一件就给她儿子穿。”
韩三平愣住,继而眼圈彻底红了,扭头快步走向门口,只留下一句:“……胡说八道,八字还没一撇呢!”
陈琅望着她背影,笑意慢慢沉下来,变成一种近乎凝滞的温柔。
这时,刘亦非拿着那份刚签完的联合摄制协议走过来,纸页边角已被他无意识捏出几道细痕:“琅琅,赵老那句话,我也听见了。”
陈琅抬眸。
刘亦非把协议递到他眼前,指着其中一行小字:“‘主创团队须定期赴部队采风,每年不少于三十日。’这一条,是你加的?”
“嗯。”
“为什么?”刘亦非盯着他,“剧组预算里,这笔钱不好列支。田经理说要砍掉。”
陈琅接过协议,翻到背面空白处,用签字笔迅速画了个草图——一座山,山腰是座破庙,庙前一块水泥地,上面画着简陋的足球场白线,场边立着几根竹竿,挂着褪色的布条当球门。
“因为真正的多林足球,不在香港,也不在片场。”他笔尖点在山巅,“它在那些每天凌晨四点起床,绕着营区跑十公里,膝盖旧伤复发还要单腿跳着做俯卧撑的兵身上;在那些把战术手册当小说看,边啃馒头边画阵型图的参谋身上;在赵老那样的人身上——他们把一辈子熬成一句话:‘别怕慢,怕的是方向错了。’”
他抬眼,目光灼灼:“星哥,咱们这部戏,要是没这三十天,那就不是《多林足球》,是《多林游乐场》。”
刘亦非沉默良久,忽然伸手,一把撕掉协议背面那行被划掉的小字,又从自己西装内袋掏出钢笔,在首页空白处龙飞凤舞补上:“摄制组全体主创,自开机日起,驻训部队基地三十日。食宿自理,纪律服从,不得以任何理由缺席。”
墨迹未干,他把协议啪地拍在陈琅胸口:“盖章,明天就送军区文化处。让他们挑日子,挑哪个部队都行——只要是有兵味儿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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