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鈭微稍侧头,那双正常的人眼透着一抹疑惑。
罗彬睁了眼,思索之色极浓。
“小罗子,那还搞什么,人把你山头都摘没了。你们还挺冷静,还不赶紧往回溜,到老苗王屁股后边儿保命!”灰四爷的吱吱声很弱,先前被罗彬喝止过,它的叫嚣收敛几分。
“谁?”苗鈭再问。
灰四爷:“……”
它歪着头,鼠眼看苗鈭,就像是看白痴一样。
“祭宗。”罗彬回答。
“……”灰四爷头再扭过来,鼠眼极其错愕。
“那又不是雌一祖师,小罗子你闹呢。”......
暮色如墨,沉沉压向山脊,天边最后一抹赤红被灰云吞没,山风陡然转凉,卷起枯叶与腐草气息,在人脚踝处打旋。唐羽喉头一紧,咳出一口带腥气的浊痰,痰中竟浮着几粒细如针尖的黑点,刚落地便蜷缩成虫形,簌簌钻入泥土——是蛊卵,活的,刚从他肺腑里排出来。
罗彬没看那痰,只将三枚铜钱自袖中滑入掌心,拇指按住钱背,指节微微泛白。铜钱表面覆着一层薄薄水汽,不是露水,是活物呼吸所凝。他指尖轻叩钱面,三声,短促如啄木鸟叩树,声音未落,远处三苗外寨方向忽有窸窣声应和,似千百条蛇同时蜕皮,沙沙,沙沙,沙沙……连绵不绝,却无半点断续。
灰四爷鼠须一颤,尾巴倏然绷直:“小罗子!寨子里……没人走动!”
罗彬颔首,目光如刀刮过寨门轮廓。那扇门是整块乌檀木所制,门环铸作双首虺蛇,蛇目嵌着两粒血珀,此刻正幽幽反光——不是反射残阳,而是自内透出。光是冷的,带着铁锈与陈年朱砂混杂的腥气。
“他们不是封山。”罗彬嗓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凿进唐羽耳膜,“是守棺。”
唐羽瞳孔骤缩,下意识摸向腰间短匕——那是白律书临行前塞给他的,刃口淬过银汞与雷击木灰,专破阴蛊。可指尖刚触到鞘扣,一股寒意便从尾椎直窜天灵盖。他猛地抬头,只见寨门上方横梁处,悬着三具人尸。
不是吊死。
是“挂”在那儿的。
三人皆赤足,赤膊,身上缠满青黑色藤蔓,藤蔓上密密麻麻钉着七十二枚骨钉,每枚钉头都刻着倒写“寿”字。尸体面部朝外,眼睑被竹片撑开,瞳仁早已干瘪塌陷,唯余两个黑洞,黑洞深处,各蹲着一只通体靛蓝的傀儡蛙。蛙口微张,舌尖垂落,舌尖上串着三粒米——正是唐羽方才咳出的蛊卵所化。
“傀儡引目术。”罗彬吐出六字,左手五指突然翻转,掌心向上,三枚铜钱腾空而起,绕指旋转,嗡鸣渐高,竟震得周遭空气泛起涟漪,“他们在用活人眼睛当灯盏,照山门风水脉络。”
话音未落,唐羽忽觉左耳剧痛,似有细针钻入耳道。他伸手去抠,指尖却沾了一缕黑发——不是他的。发丝湿黏冰冷,末端还系着半片褪色红布,布角绣着歪斜的“苗”字。他浑身汗毛倒竖,这布……是他昨夜在车座缝隙里捡到的,当时只当是前人遗落,随手揣进衣袋!
罗彬目光扫来,刹那间已洞悉。他右手并指如剑,凌空一划,唐羽耳中“叮”一声脆响,仿佛琉璃碎裂。那缕黑发应声焦黑蜷曲,簌簌落地,落地即化青烟,烟中隐约浮现一张妇人脸——颧骨高耸,唇线如刀,左颊烙着蜈蚣状火印。
“老蛊婆。”灰四爷嘶声,“金坛山逃出来的‘钉舌婆’!她早该在二十年前就被三危山剁了舌头埋进龙潭!”
罗彬不答,只将旋转铜钱猛然合于掌心,再摊开时,三枚铜钱已尽数染成暗紫,钱面浮出蛛网状裂痕。他屈指一弹,铜钱激射而出,分取寨门左右两侧石狮口中衔珠。铜钱撞珠瞬间,整座外寨猛地一震,如同被巨锤砸中胸腔!石狮眼中血珀爆裂,傀儡蛙齐齐炸开,靛蓝汁液泼洒如雨,雨滴坠地即燃,腾起幽绿火苗——火苗映照下,寨墙阴影里竟密密麻麻挤满人影!
不是活人。
是纸扎。
百十具纸人立于墙根,身着褪色苗服,脸上糊着惨白浆糊,浆糊未干,正缓缓渗出淡黄脓水。脓水落地,又生出细小纸蝶,蝶翅扑闪,抖落磷粉,磷粉遇风即燃,火光摇曳中,纸人脸上的浆糊竟如活物般蠕动,渐渐剥落,露出底下森白骨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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